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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米建国来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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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畅从保温桶里舀了小半碗汤,在米多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米多把汤碗放在膝盖上,说你怎么不给自己盛一碗。白畅说先让你喝。米多说分你一半。白畅说不用,我早上喝了豆浆。米多说豆浆是豆浆,排骨汤是排骨汤。白畅看了他一眼,然后去拿了一个碗,给自己也盛了小半碗。两个人并肩坐在床边喝汤,米建国站在桌旁看着他们,想起了很多事。去年在医院,白畅也是这样坐在米多床边;后来在墓园,白畅把保温杯放在米多妈妈碑座边上;再后来在那个下雨的晚上,温敏在办公室里平静地说出那句“我儿子做错了什么”,他坐在旁边,手放在膝盖上,从头到尾没有插嘴。那之后他想了很多。想过他这辈子第一次给米多开家长会是什么时候,米多考了年级第一,他在座位上坐得笔直,旁边的家长说你儿子真厉害,他说嗯。想了米多八岁那年妈妈刚走,他在自己房间里坐了很久,等儿子从房间里出来。米多没有出来。后来他想自己是不是等得太久了——不是等米多出来,是等自己学会怎么做一个会说话的父亲。继母跟他说过很多次,你跟孩子要多说几句话,他说不知道该说什么。继母说那就从最简单的开始,问他吃了没,冷不冷,最近开心不开心。

他看着白畅把那半碗汤喝完,看着米多把碗里的排骨分给白畅一块,看着两个人坐在一起的样子,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不是“吃了吗”也不是“冷不冷”。

“你们两个,把高考考好。考完了,白畅来家里吃饭。上次你说来,结果嗓子不舒服没来成。这次提前给你做红烧排骨。”

米多抬起头看着米建国。他忽然想起上次在墓园,米建国对着妈妈的墓碑说“这孩子挺好的”。那时候米建国还不敢叫白畅的名字,说的是“这孩子”。现在他叫了“白畅”——不是“那孩子”,不是“你同学”,是“白畅”。这个改变他大概在自己心里练了很久,从上次白畅生病没去吃饭的那天开始,到刚才在厨房里切山药的时候还在练。

白畅放下碗,站起来,看着米建国。“谢谢叔叔。等高考完,我跟我爸妈说一声,来家里吃饭。”

米建国点了点头。他看了看米多,又看了看白畅。然后他往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汤趁热喝。山药对胃好。你妈走之前——也总给米多炖山药排骨汤。她做的比我做的好吃。”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声控灯灭了又亮。白畅站在宿舍里,看着那个已经走远的背影,把米建国说的话在心里重新放了一遍。他说的是“你妈”,不是“米多的妈”,是“你妈”——像是默认了白畅也是这个家里的人。

米多靠在枕头上,把碗里最后一块山药夹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我爸刚才是不是在学我妈。”

“嗯。”

“他以前从来不做饭。我妈在的时候都是我妈做。后来继母来了,是继母和张姨轮流做。他自己只会泡方便面。去年他开始学着做饭——第一道菜是煎蛋,煎糊了,整个厨房都是烟,继母以为着火了跑进来。第二道是红烧排骨,那次你生病没吃成。第三道就是这个山药排骨汤。”米多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转头看着白畅,“他刚才切山药肯定没戴手套。山药黏液沾在手上会很痒,他大概不知道。继母上次就跟他说过要戴手套,他说不用。”

白畅把保温桶的盖子拧紧,放在桌角,然后在他床边坐下来。“他在学。他从去年开始就在学。学怎么做饭,学怎么跟你说话,学怎么叫我的名字。他刚才叫我‘白畅’——不是‘那孩子’,不是‘你同学’,是‘白畅’。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在保温桶上轻轻敲了两下。”米多的手指在床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和白畅在桌沿上敲的节奏一模一样,和他爸敲保温桶的节奏一模一样。

白畅看着那根手指,嘴角弯了一下。“你这个习惯是跟你爸学的。”

“不是学的。是遗传。我爸敲手指的时候自己都不知道,继母说他每次想说什么又不好意思说的时候就会敲手指。上次在办公室他也敲了,敲了好几下。”米多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上次在办公室,他说‘我只说一句——只要他没做错事,我就不会让他跟别人低头’。继母后来跟我说,他回家之后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对着我妈的照片说了很多话。我不知道他说了什么,但第二天他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研究怎么做红烧排骨。”他把白畅的手握在掌心里,“我爸这个人,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他会把所有他会的东西都用上——排骨汤,红烧排骨,菜市场老板娘教的,继母教的,张姨教的。他学得很慢,但他确实在学。”

白畅把他烧刚退还有些凉的手指握在自己掌心里,体温从掌心传过去,一点一点捂暖。窗外,五月的阳光正从香樟树叶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远处江面上传来货船的汽笛声,和每一个午后一样准时。米建国已经走出了宿舍楼,正站在那棵最大的香樟树下,仰头看着新发的嫩叶。他不知道六楼那个窗户里两个人正看着他的背影,但他大概知道——那个叫白畅的孩子,会替他照顾好米多。就像之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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