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牌通信断了,月芜沉默片刻,低声道:“我去找帝君报备,真仙稍待。”
天官再次下界,他的流程也要再走一遍,他点点头。
月芜知道自己暴露的失态意味着什么,水官那样迟钝的蜃兽都能明白,何况其他人。
但他始终没有收回手中的红线,于是东华帝君看他的神情也变得微妙。
请到了帝君的手谕,月芜快速览过,手谕内容与他申请的措辞略有不同——帝君替他加了一条理由。
帝君正经道:“南赡部洲地脉异常,恐有邪祟危及下界仙官,着你彻查蛟龙尸骸一案,并保障在凡仙僚周全。”
月芜掀睫望去。
帝君绷不住轻咳两声,意有所指:“渊侯下界,多方牵挂,有你陪他同去同归,我也好向西王母和五方帝君交代……”
“……”月芜心知这是帝君给他的台阶,也明白自己放任红线的心态会被他人看穿,但他此刻只想尽快下界,他的问题只剩一个——
“天庭的公务谁来处理?”月芜平静地问。
帝君咂咂嘴,不情不愿道:“这不是,还有我呢吗?”
月芜将手谕收进袖中,行礼告退。
月芜与天官落地时,矿洞口正被夕阳的余晖笼罩。
奉言在矿洞口迎接等候,将初步勘察的记录呈给月芜。
水官难得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往日的嬉笑,只是在月芜接过文书时偷偷觑了一眼他的神色——什么也看不出来。她悄悄挪到天官身边,拽住他的袖子,被天官揉了揉脑袋。
月芜一目十行地扫过记录,目光在“残留龙气被不明力量吸走”一行字上停了极短的一瞬。
“掌教,”奉言恭敬道,“渊侯一直在矿洞中。”
月芜低头看一眼红线。距离越来越近,红线不再虚化,清晰地指引着方向。
月芜没说什么,径直走进矿洞。经过石壁豁口处,他脚步一顿,并指在那道豁口处抚过。
天官近前来:“有什么发现?”
水官从他后边露出个脑袋:“这道豁口是新的。”
“是剑痕,不是凡人手笔。有修士或者仙人,用剑破开了这里,”月芜轻捻指尖的石屑,“看边缘碎裂的程度,是近一两年的事情。”
“涉及仙人,多半和昭仪案有关,”天官思考着,疑惑道,“但昭仪始终出入于朝堂和战场,和矿洞蛟尸有什么关系……”
月芜俯身通过豁口,一道天然的裂隙中,石壁嶙峋,地面塌陷不平,霞天剑钉在蛟尸旁边,五色宝光氤氲,将裂穴微微映亮。
珩夜站在蛟尸旁,背对着他,身影有些孤单。
月芜的心脏像是被微微攥紧,停驻片刻,他看着他,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不是打量,是一种更安静的、更仔细的确认。确认他没有受伤,确认他好好站在这里。
大约是他凝视的时间太长,珩夜侧身抬眸,于是月芜的视线落在他静默如雕刻的面庞。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
那条红线在昏暗的裂穴中清晰艳丽,许久,终于被月芜收起,变成中指上的戒环。
月芜垂眸避开那阵长久的对视。
灰白色的鳞片在岩石上一字排开,被霞天剑镀上一层淡淡的光。
他走下去,地面潮气的细沙,踩上去没有声响。
“蛟龙的骨骼走向我已经标出来了,”珩夜低声开口,声音在裂穴中清晰回荡,“断口的撑裂痕迹从这里延伸到脊柱第三节。残留龙气流向山体裂隙更深处——但不能再挖,山会崩。我猜,那去处并非是一个实处。”
他汇报得很流畅,语气平稳,像个再称职不过的下属。
月芜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珩夜的平静让他感到不安,裂穴中空气稀薄,让人胸中窒闷。
珩夜与他对视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视线。他指向脚边的一截趾骨:“四趾,是蛟。看趾纹的圈数,它死在化龙前夕。”
他顿了顿,话音微妙:“它不是龙。”
月芜也停顿片刻,才说:“我知道。”
珩夜的动作停了一下,他“嗯”一声,退开半步,把尸体旁边的位置让给月芜。
直到此时,天官才带着水官进入裂穴。
天官检查过后,得到和珩夜同样的结论:“虺五百年为蛟,蛟突破为角龙。化龙不易,尤其下界清浊不分,这条蛟天资非常,可惜殒命。”
水官想不通:“可是南赡部洲灵气稀薄,只有不到百年寿数的凡人,没有修士,更没有仙灵。那道豁口是谁劈开的,这条蛟又是哪来的呢?”
月芜走上前。他蹲下身,用仙力探入断口的骨质纹理。天官在他身侧站定,水官跟在后面,难得没有出声打扰。奉言提着灯调整角度,将光线聚在月芜手边。
沉默持续了片刻。
“断口处的撑裂力量来自尸体内部,”月芜收回仙力,站起来,声音冷静得一如在天刑司殿中批阅公文,“不是外力斩断,是从内向外撑碎。蛟龙死后被什么东西利用了——尸体内部曾有另一个东西在生长。”
水官倒牙嘶一声,天官蹙眉:“什么东西?”
“还不知。”月芜取霜骸剑剖开蛟尸腹部的碎肉,一股恶臭弥漫,水官死死捂住鼻子,天官和奉言掩袖,珩夜感受到一种复杂的、微妙的震动,心中怅然,偏头不愿再看。
月芜神情淡定,素手如玉,翻找片刻,取出一小截莹润脊骨:“在这里。”
“上面有一个符文法诀,”他凝眸检查,脸色微沉,“像上古之物,我认不出。”
天官封闭嗅觉,伸手道:“我看看。”
他与水官一同查看,私语窃窃分析片刻。
月芜取出一枚封存用的玉符,将蛟龙尸体连同周围的沙土一并封印入内。玉符在他掌心亮了一息,旋即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