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不再流动,死寂得像被扣在一口巨大的钟里。
珩夜停下脚步。
邱邱隐隐紧紧牵着彼此,咽了咽口水:“真龙大人……要、要我们下去看看吗?”
“……不必。”珩夜环顾四周,一股奇异的气息从地下深处漫出来,有些熟悉,又分外陌生。
水官耸耸鼻尖:“这气息……怎么像是……”
她看了看珩夜,没有说出口,小脸严肃,苦恼地抠抠脑袋。
邱邱隐隐有些晕眩,甚至恐惧到无法呼吸。
水官道:“你们去外面等着吧。”
他俩立即原路退走,腿脚发软,隐隐差点摔倒,吓得哭喘一声。
珩夜触摸山壁,感知山体走势和矿脉方向,待钻地使出去后,沉声叮嘱:“站稳了。”
随即粗壮的龙尾迅疾甩出,精准地抽劈在石壁和沙土衔接处!
霎时地动山摇,一声悠长的嗡鸣像山石的痛呼——地面塌陷,形成一道不规则的深沟。
珩夜从臂骨中抽出霞天剑走在最前方,暗金色的龙瞳在昏暗中妖异又坚定。
裸露出的岩石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顶开,断面漆黑光滑,在奉言的灯照下泛着微弱的、油脂般的反光。沟底的泥沙中半埋着什么东西——灰白色的,一节一节,从沙土中露出起伏的弧线。
珩夜剑风挥过,拂开表面的沙土。
鳞片。灰白色的鳞片,每一片都有手掌大小,边缘泛着枯败的暗银光泽。鳞片下的骨骼粗壮,呈盘旋状嵌在沙土中,断口参差不齐,不是利刃斩断的切口,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碎、撕碎。
残留的龙气从断口中丝丝缕缕地渗出,在空气中飘散不到几息就被某种力量吸走了——不是自然散逸,是流向裂隙更深处,被什么东西吞了进去。
“这是……”奉言的声音发紧,他不敢说,只能呆滞地问,“这是什么?”
水官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那些鳞片。她的手指触到鳞面的瞬间,鳞片化成了灰。她猛地缩回手,瞪大了眼睛,猛地转头看向珩夜。
几番深呼吸她都无法平静,站起身颤着手拿出通信玉牌联系天官——
珩夜没有说话。他俯身蹲在那些散碎的尸块旁边,亲手检查、触摸,灰白色的鳞片在他指尖下碎裂、剥落,碎成细沙一样的粉末。他垂着眼,看不清表情,但他的手很稳,拂去泥沙的动作,很轻……
天刑司殿外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
月芜停留在桌案那道剑痕上的手不得不收回。珩夜留下的剑痕,似乎和他这个人、和他留下的夜明珠一样,是带着温度的,也在他手上留下印迹。
月芜视线落在手上的戒指……这是他今早第几次出神了?
月芜按了按眉心——他太久没能好好休息,一定是这样。
天官站在殿门外,乌纱红袍一丝不苟,眉间朱砂痣衬得面容温润如玉,他抬手轻叩了两下门框。
月芜轻叹一声,只道:“请进。”
“刚从凡间回来,”天官迈进殿内,自然而然地坐到客座上,“在巡天司销了假,顺道来你这坐坐。”
奉言不在,天官自己动手倒了盏茶,端起来抿了一口,眉头微皱。
“真吃不惯你的茶,”他笑着摇摇头,搁下茶盏,状似不经意地提起,“渊侯在凡间看起来比下界前沉稳不少,性子都安静起来。他和水官相处得还算不错,你我也能放心了。”
月芜拿起一份地官部递上来的冥籍司内审文书,闻言稍有停顿:“凡间灵气稀薄,真龙初入,有些不适也正常。”
天官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微微弯了弯,没有再说什么。
玉牌就在这时亮了。
天官摇摇头将玉牌拿出,以为会听见水官的不舍和撒娇。没想到,水官的声音从玉牌中压抑着发抖,呼吸沉重不平,没有半点往日的嬉笑明媚——
“天官,你听我说,即刻去天刑司找月芜,就现在!”
天官立时沉声:“我就在天刑司。”
水官看着珩夜沿着骨骼的走向一点一点清理,直到一整段盘曲的脊柱从沙土中暴露出来,在奉言的灯照下投出扭曲的阴影——
她牙关紧咬:“龙尸……是龙!龙的尸体!”
天地间只有一条龙!
月芜猛地站了起来。茶盏被袍袖扫翻,“哐”一声倾倒在桌案,滚落地面炸碎一声裂响!茶汤淌过摊开的文书,洇透纸张,顺着桌沿一滴滴砸落在地砖上。
月芜没有看茶盏一眼,只一瞬便移至天官身侧,带起一阵飘飞的风。他紧紧按住几案,指节泛白。几乎同时,他右手中指上的戒指变成一道红线,径直飘向殿外!
“……”月芜的声音压得极低,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沉得滴水,“珩夜在哪里。”
珩夜站起来,低头看着那片散碎的遗骸。沙土中露出一截完整的指骨——蛟没有龙那样五爪,只有四趾,骨节粗短,末端嵌着半片碎裂的指甲。断口处的骨质呈暗灰色,同样像是被某种力量从内部撑裂。
“不是真龙,”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确认,“是蛟。差一步化龙的蛟。”
水官愣住了。她看看尸块,又看看珩夜手上的红线,嘴唇动了动,没能说出话来。
听见珩夜的声音,月芜按住几案的手松懈了,他撑住自己——胸口处积压窒息的凝滞终于得到释放,他深深地呼吸,伸手按了按眉心。
是蛟。
他看了眼手上的红线。红线也还在。
月芜收回袖内的手在极轻微地发抖。他不自觉。他什么都没再说。只是站在那里。
是蛟,不是龙。珩夜没事。
紧绷的肩背缓缓松弛下来。他茫然走向桌案,经过桌边的青鸾铜灯,看见那几颗夜明珠。
白日里夜明珠不会展露光芒,但他的视线还是停留在上面,一动不动。
他抬手的动作很慢,像是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扶住灯台站立,明珠在他掌心留下一些温度。
月芜这才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感知到自己的体温。
茶汤还在桌沿往下滴,一滴,又一滴。
他没有去擦,那条红线也没有收起,缭绕着,经过洇湿的文书旁边。
天官从始至终坐在客座上,茶盏端在手里忘了放下。他没有出声,只是看着月芜——看着天刑司掌教打翻茶盏,指节用力到青白,又在确认珩夜无恙后沉默着扶住灯台。
每一个细节都落在天官那双精明的眼睛里,但他什么都没说。
天官替月芜将洇湿的文书从案上移开,轻挥衣袖,将茶盏碎片扫去一旁。
玉牌尚未中断,天官声音平稳:“渊侯在你旁边吗?”
“……嗯……那个……”水官终于意识到,自己方才似乎惹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她轻声说,“我刚刚也吓坏了……”
“不怕,被模糊的气息误导而已,”天官安抚道,“你们在哪?”
“嗯嗯!蛟的尸体吸了龙气,那气息杂糅得和真龙几乎一模一样,我也是慌了神才没分辨出来!我们就在七仙湖旁边的矿洞里……”水官的声音又小下去,“是我一时错判了……月芜不要怪我啊……我不是故意的。”
月芜已经恢复了冷静——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无妨……”月芜看了一眼那条飘向殿外的红线,停顿片刻,重新开口时声音平稳得一如往常,“我即刻向帝君申请下界,确认蛟尸是否与昭仪案有关。你们不要轻举妄动,留在原地等我。”
“嗯嗯嗯,好好好!”水官巴不得这事从她身上越过去,现在气氛太奇怪了她好不适应,于是越发慌乱,口不择言,“你快来吧,正好珩夜也很想你!”
“……”
月芜没再说话。
珩夜也没有。
只是他二人都看见了手腕上的红线。
一时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