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少龙快步走到榻边,往日沉稳的步伐竟带了几分仓促。他俯身,看着榻上形销骨立、再无半分帝王意气的徒弟,心口像是被利刃狠狠贯穿,疼得他呼吸都发颤。
当年那个眉眼桀骜、会闹会黏他的盘儿,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惨白,连睁眼都耗费气力。
“我回来了。”
项少龙的声音低沉沙哑,压着翻涌的情绪,他轻轻蹲在榻前,小心翼翼抬手,轻轻抚过赵盘微凉的脸颊,温柔得近乎虔诚,“盘儿,师父回来了。”
就这一句,彻底击溃了赵盘十年所有的隐忍。
他这一生,历经背叛,手握王权,铁石心肠,从不在人前落泪。可此刻面对久违的师父,所有的坚硬尽数瓦解,温热的泪水无声滚落,浸湿了枕巾。
一旁侍立的赵高已红了眼眶,静静垂首不语。
赵盘费力地抬手,死死攥住项少龙的衣袖,力道微弱,却执拗得不肯松开,像个怕被抛弃的孩童。
“师父……我守好了这大秦江山了。”
“我没辜负你……没辜负大秦……你说项羽他会对前朝余孽好吗?扶苏那孩子,还有点头铁……”
“我好累啊……”
他撑了十年,熬了十年,守了十年的承诺。
如今他终于可以卸下一身重担,不必再做杀伐决断的秦始皇帝,只做项少龙一人的盘儿。
项少龙掌心覆在他冰冷的手背上,眼底酸涩泛滥,喉间哽咽难言,最终只化作温柔的应答:“我知道,我都知道。我的盘儿,最乖,最厉害。”
他没有回应项羽的事情,他早就说了,那是同名同姓,只是盘儿就是不信。在盘儿眼里,师父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人,他的儿子自然也是。
项少龙不忍再让他躺卧孤冷龙榻,小心翼翼俯身,将虚弱不堪的人轻轻抱起,拥入怀中。
冕服宽大厚重,却衬得怀中人轻得可怜。
赵盘靠在他温暖坚实的怀里,瞬间卸下了所有紧绷与疲惫,眉眼软软地弯起,是十年来最安稳、最纯粹的笑意。
不再有帝王的城府,不再有朝堂的沉重,只剩全然的依赖与松弛。
他微微喘息,气息微弱,一字一句,轻若羽絮,却字字真心:
“师父……这十年,我日日都在等你。”
“我不敢找你,怕我江山未稳,辜负你的期许……”
“如今都好了,十年过去,虽六国旧贵族还在,但,大秦已算安定……我终于,可以好好想你了。”
项少龙抱着他的手臂不住发颤,下颌抵在他发顶,温热的呼吸落在他鬓边,压抑多年的酸涩尽数翻涌。
他轻声安抚,温柔得近乎卑微:“是师父不好,让你一个人撑了这么久。委屈你了,盘儿。”
赵盘轻轻摇头,靠在他怀里,闭着眼感受这阔别十年的安稳。所有的孤独、苦楚,在师父怀中尽数烟消云散,且还有一点甜。
他缓了许久,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呢喃出藏了一辈子的真心话,温柔又偏执:“师父,江山我替你儿子守好了……这一生,我为君、为父、为王、为帝……唯独做你徒弟,最开心。”
殿外,李斯静静立在廊下,身姿微微佝偻,默然垂眸。
他终究没有进去惊扰,只静静陪着殿中之人,陪着他们的陛下,守着这最后一段时光。
他知道,他也明白,他也很懂,陛下这一生万丈荣光,心底空缺的那一处,从来只属于项太傅,没有他们这些臣子的一分一毫。
透过门扉,他与赵高遥遥对望,下定了决心。
怀中人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缓,眉眼安详柔和,再无半分病痛的苦楚。
赵盘微微蜷缩在项少龙怀里,像幼时倦极安眠的孩童,唇角带着浅浅的、满足的笑意。
“师父……别走了……”
“这一次,让我好好靠着你……”
话音落尽,微弱的呼吸彻底归于平静。
烛火最后颤了颤,缓缓熄灭。
十年一诺,倾尽余生。
他守着大秦山河,再一次等了师父十年,终在生命尽头,被师父拥入怀,圆满此生所有执念。
从此,世间再无铁血嬴政。
唯有邯郸旧童,得归师怀,岁岁安眠。
项少龙紧紧抱着怀中骤然失温的人,伫立在死寂的宫殿之中,万年沉稳的眼眸彻底红透,无声落泪。
他,永远失去了他的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