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之约,堪堪到期。
沙丘长夜,寒意浸骨,早已不是暮春该有的温润,更不是夏夜该有的蝉鸣。
行宫烛火摇曳不定,映得龙榻上的人影面色苍白如纸。
嬴政靠在软枕之上,一身宽松的素色常服掩不住日渐消瘦的身形,昔日睥睨天下、凌厉威严的帝王锐气,被沉疴与油尽灯枯的躯体消磨殆尽。
他早知道自己命数将尽。
当年与师父一别,暗许十年之期。他答应师父好好顺应天命,执掌大秦江山,守山河无恙,亦答应好好活着。
这十年,他夙兴夜寐,整肃朝纲,安定四海,将乱世残局尽量一一抚平。
他拼尽一身气力,想要兑现了身为帝王的所有承诺,唯独亏欠了自己,亏欠了那个……一直等待着师父的赵盘。
心知肚明自己活不到明天,嬴政终究起身勉强自己换上帝王冕服。
朱笔落在传位诏书上,墨色沉凝厚重,一如他沉甸甸的心境。
嬴政指尖微微发颤,久病体虚让他握笔的力道几近溃散,一笔一画,写得极慢。
诏书字字规整,言明传位于长子扶苏,细数扶苏仁厚聪慧、堪承大统,嘱托朝臣尽心辅政、安定家国。字字皆是帝王嘱托,句句皆为江山社稷,周全妥当,无半分疏漏。
待最后一字落笔,他缓缓放下朱笔,抬手拂过平整的诏书,眼底无半分放权的不舍,无半分离世的惶恐,唯独漫上无边无际的空落与思念。
他的使命,做完了。
余生寥寥,再无朝政牵绊,再无帝王桎梏,心底盘旋十年的执念,终于破土而出,占据了他所有心神。
他这一生,年少傀儡,步步荆棘,从懵懂少年熬成铁血帝王,尝尽背叛与算计,看遍人心险恶。
普天之下,万人俯首,山河万里尽归他所有,可真正暖过他、护过他、拼尽一切教他立身于世的,自始至终,只有项少龙一人。
上次一别后,师父又走了十年。
十年春秋,岁岁相思,从前国事繁重,他将满腔惦念死死压在心底,不敢露、不敢想,生怕一分软肋毁了大局。
如今大限将至,所有隐忍的情绪尽数崩塌。
他不再是那个坐镇咸阳,身担大秦的始皇帝,只是当年那个追在师父身后、依赖着项少龙的赵盘。
晚风穿廊而过,吹动帘幕簌簌作响,恍惚间竟像是多年前邯郸旧宅的晚风,带着师父温和的话音,轻轻拂过他耳畔。
嬴政微微阖眼,单薄的胸膛微微起伏,眼底漫起细碎的湿意。
这一生,他坐拥万里江山,登顶九五至尊,享尽世间极致权势,可到了油尽灯枯、弥留之际,心中所求的,从来不是千秋霸业、万世盛名。
他什么都不想要了。
只想再见他师父一面。
想再看看那人挺拔从容的身影,再听一句他温和的叮嘱,再好好唤一声师父。
赵高静立殿外,不敢惊扰帝王的失神。
嬴政又是躺回了榻上,卧于龙榻的帝王,眉眼间只剩无尽的孤寂与缱绻的思念。
十年大秦天下,一世师徒情深。
江山可托扶苏……亦或者是项羽,万民可付朝臣,唯独心底那一个项少龙,十年牵挂,至死不休。
嬴政、不,是赵盘,他缓缓抬手,虚虚朝着空无一人的殿外伸出手,声音轻得像风,带着耗尽所有气力的偏执与念想:“师父……我好想你。十年之期已满,你……何时归来见我?”
他并未下任何声势浩大的圣旨寻人,因为他知道师父不会去听。他,现在只有一句垂暮之人的喃喃期盼——盘儿将尽,盼师归。
项少龙的隐居,终究是让他没有意识到十年已到。
直到今天,他的长孙,兴奋的跑来跟他说他今年已经满了九岁了!
九岁,他这长孙出生的日子,刚好是跟盘儿离别后的整一年。
项少龙来不及收拾行囊,来不及收拾半生清欢,顾不上跟家里人告别,一身素衣,策马扬鞭,日夜奔赴沙丘行宫。
无人敢问这位突然冒出来的不速之客是谁,因为他是李斯从早等到晚等了好几天才终于等到的人。
行宫大门被人轻轻推开,风声裹挟着山野的清冽扑面而来。
赵盘本是半昏半醒,弥留之际混沌的意识骤然清明。他艰难地侧过头,透过朦胧的视线,看见了那道阔别十年的挺拔身影。
十年岁月,未曾在项少龙身上留下多少沧桑,依旧是当年护他、教他的模样,只是那双素来温润从容的眼眸,此刻翻涌着慌乱、痛惜,还有藏不住的红血丝。
“师父……”
赵盘低低唤了一声,嗓音沙哑干涩,却带着极致的安稳与欢喜。
十年相思,千里奔赴,他终于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