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空荡荡的大殿里,只剩君臣二人。
不。
再无君臣。
此刻端坐龙椅的躯体,彻底、完全、百分之百,归属于真正的赵盘。
可赵盘僵在原地,整个人彻底懵了。
他全然没察觉自己已经夺回了身体、全然没察觉一年囚禁已然结束。
他所有的思绪、所有的意识、所有滚烫的血液,尽数被方才那句告白炸得一干二净。
师父心悦他。
师父知道他的执念。
师父懂他的隐忍。
师父……也喜欢他。
少年帝王瞬间褪去所有杀伐冷硬、所有帝王沉稳,变回了那个会羞赧、会无措、会紧张脸红的少年。
他耳尖红透,脖颈发烫,整张脸血色漫延,心口狂跳不止,手足僵硬得不知道该往哪放。
从未想过,他的师父,会这般坦荡、这般郑重、这般温柔地告诉他——我心悦你。
项少龙看着他这副全然青涩、全然无措、羞得快要缩进衣襟的模样,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与纵容。
是他的盘儿。
完完整整,干干净净,回到他身边了。
无需再隐忍,无需再克制,无需再隔着君臣分寸遥遥相望。
他微微俯身,抬手轻轻捧住少年泛红的侧脸,温柔固定住他躲闪的头颅。
下一瞬。
轻轻覆上那片心心念念、牵挂数年的唇。
一吻落定。
龙椅上的少年浑身一颤。
僵住、失神、随即缓缓闭眼,全然沉溺。
吕娘蓉离宫之后,并未远走避世,而是选择回了巴蜀,定居在吕不韦被贬流放的属地附近。
她心里始终记挂着父亲,也始终记着那桩陈年旧债。
当初若不是父亲执意掺和朝堂权谋、妄图谋反,也不会落得贬为庶人的下场;若不是父亲当年妄图上位,她也不至于被卷入宫廷,白白被困深宫一年,欠了大王一份人情。
在吕娘蓉心底,林赋(赵盘肉身)待她宽厚仁善,包容隐忍,最后还大度放她出宫予她自由。
她平白占了大王一年独宠虚名,又害得朝堂风波迭起,宗室非议不断,早已觉得亏欠良多、心中有愧。
如今重获自由,她唯一想做的,就是安安稳稳护住余生,绝不能再让父亲作死谋反,再生祸端,连累大秦朝堂,也连累早已放过吕氏的大王。
这日吕娘蓉登门入府,见满院陌生门客聚在一处,窃窃私议、谋划不休,当即面色一沉。
她走到庭院正中,身姿端立,语气清冷,再无往日温婉柔顺,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诸位门客,请即刻离开吕府。”
吕不韦脸色一沉,厉声呵斥:“娘蓉!你胡闹什么?这些都是追随老夫的心腹,正在商议往后出路,你怎敢无礼逐客?”
吕娘蓉却半点不退让,转头看向父亲,语气坚定又决绝:
“父亲,你已然被贬庶人,大王饶你性命、留你安身之地,已是天大恩宽。你不思安分守己,反倒日日召集门客,密谋再起,难道非要再掀祸乱、自取灭亡吗?”
她看向一众门客,声音冷厉:“从今往后,吕府不再收留任何门客,不许私议朝政,不许暗中勾连旧部。诸位请自便,往后不必再来。”
门客们面面相觑,还想赖着不走。
吕娘蓉态度更强硬,寸步不让:“若不肯自行离去,我便上书大王,请军中官吏前来清场。到那时,面上难堪,谁都落不下好处。”
她如今虽无宫廷身份,可终究曾是大王盛宠过的夫人,地方官吏素来敬让三分,这话绝非虚言。
一众门客见状,知道吕娘蓉心意已决、强势难劝,再留下来只会自讨没趣,只能悻悻收拾行装,纷纷散去,再也不敢登门聚集。
吕不韦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怒声斥责:“你!你这逆女!胳膊肘往外拐!老夫半生权谋,只盼有朝一日东山再起,你反倒断了老夫所有指望!”
吕娘蓉神色平静,坦然迎上他的怒火:“父亲,不是女儿狠心,是你早已走错路。”
“大王待我仁厚,待吕氏留有余地,我已亏欠大王良多,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你再造反生事,搅乱朝局,辜负大王的宽仁成全。”
她心底始终揣着一份愧疚。
大王把她当执念,独宠一年,包容她的心有所属,最后还大度放手成全自由。
她已然受不起这份恩义,更不能任由父亲再给大王添乱。
一旁的靳俊,自跟着吕娘蓉回到巴蜀,便事事依她、处处护她。
他心里同样感念大王的成全之恩,若不是大王宽宏放手,他与娘蓉此生再无相守之机。
靳俊上前一步,站在吕娘蓉身侧,态度温和却立场坚定:“岳父,娘蓉说得没错。大势已去,安分度日才是自保之道,何必再执着权谋纷争,徒惹祸端?”
靳俊本就性子稳重,又心感大王恩情,认定了不能再给朝廷添乱。
他满心都顺着吕娘蓉,娘蓉怎么说,他就怎么做,半点不违逆,稳稳站在她这边,一同拦着吕不韦再起异心。
吕不韦看着女儿强势决绝,看着靳俊帮着女儿劝自己,门下心腹又被尽数赶走,东山再起的念想瞬间被掐断。
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心里又气又恨,偏偏无力反驳。
他恨女儿不懂自己半生野心,恨她念着外人恩情断了自家后路,恨靳俊胳膊肘往外拐,更恨自己一世权相,到老竟被亲生女儿拿捏得死死的。
偏偏吕娘蓉心意已定,日日守在近旁,盯着他安分度日,不许再私会旧人、暗筹谋反。
吕不韦憋屈窝火,却毫无办法,只能日日闷在府中,生着闷气,被自家女儿和女婿联手管得死死的,再也翻不起半点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