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至此,他心口骤然窒闷,指尖微微发颤。
他的盘儿。
他从小带大、悉心教导、护着长大、倾尽心血辅佐的徒弟。
那个会粘着他、依赖他、闹着要他陪伴、偏执占有他、哪怕坐拥江山也唯独敬他信他的少年……不见了。
整整一年。
他对着一具相似的皮囊自责、难过、愧疚、惋惜了整整一年。可笑又荒唐。
剧痛之后,是极致的冷静。
项少龙久经权谋、深谙诡道,瞬间压下眼底所有的失态与悲恸,收敛所有情绪,面上恢复一如既往的沉稳平静,无半分异常流露。
此刻他不能慌,更不能暴露。
对方占据秦王之身,手握万里江山、生杀大权,若是贸然揭穿、打草惊蛇,不仅查不出真相,甚至可能彻底断绝找回真赵盘的希望,更有可能让这窃取帝位之人狗急跳墙,祸乱大秦。
他必须忍,必须稳,必须暗中求证、步步试探。
当夜,行宫寂静无声。
所有人都沉沉安睡,唯独项少龙立于窗前,夜风拂动衣袍,眼底是无人窥见的沉冷与决绝。
他第一时间压住了所有风声。
今夜密室构陷一事,知晓者寥寥,他暗中嘱咐腾翼,封死所有下人口舌,严禁任何人私传半句流言。
一来,避免朝堂再生风波、被宗室钻了空子;二来,他要独自掌控所有线索,不留给外人半分窥探余地。
其次,他开始细细复盘这一年来所有的异常。
从一年前那一日御书房开始,一切偏差都有了源头。
从前的赵盘,哪怕政务再忙,每日必会抽空见他、与他闲谈朝政、征询他的意见,事事依赖敬重;可自那日后,他被全然疏远,次次劝谏被淡漠打发,君臣界限分得无比清晰,疏离得近乎冰冷。
从前的赵盘,爱恨极致、情绪浓烈,偏执又热烈;如今的“赵盘”,温和佛系、万事淡然、只求安稳,治国宽仁、待人宽容,毫无少年帝王的桀骜戾气。
从前的赵盘,识人通透、心思缜密,最懂人心权谋;如今的“赵盘”,看不懂深宫纠葛、看不清人心算计,被粗浅的古言套路困住,错认挚爱、错付情意,荒唐至极。
最致命的一点——她不懂他们之间的羁绊。
不懂赵盘藏在骨血里、隐忍数年、无人知晓的执念。
系统BUG错乱,执念错付,挚爱错认,任务跑偏整整一年。
所有谜题,尽数通顺。
第二日秋猎照常进行。
林赋全然不知自己已然暴露最大破绽,依旧心态平稳,只当昨夜风波有惊无险、顺利压下,暗自庆幸自己反应够快。
她看着依旧如常、沉稳内敛的项少龙,心底毫无疑虑,只觉得这位老乡依旧稳重可靠,幸好对方从未察觉异常,自己的安稳日子还能继续。
为了彻底杜绝后患,不让宗室再搞事情影响任务进度,林赋借着秋猎演武,当众敲打了一番暗中作祟的宗室老臣,态度淡漠却极具威压,不轻不重地警告了一番,压下朝堂暗涌。
一众宗室噤若寒蝉,再也不敢私下算计构陷,只当大王是爱惨了吕娘蓉,偏执深情,无人可撼。
唯有项少龙静静立在百官之中,目光淡淡落在龙座之上。
他看着那熟悉的眉眼、熟悉的面容,看着那张脸上陌生的松弛与淡然,心底一片寒凉。
太像了。
形貌、身形、声音、记忆习惯,无一不同。
可内里的魂魄,早已换了乾坤。
自此,项少龙彻底换了心思。
他不再自责,不再惋惜,不再试图挽回那个“性情大变”的徒弟。
他唯一的执念,只剩——寻回真正的赵盘。
他依旧是那个恪尽职守、安分守己的项太傅,辅佐朝政、勤勉履职,对上恭敬、对下谦和,完美隐藏所有心思,让林赋彻底放下戒备。
真正的赵盘,有无数旁人不知、唯有他们师徒二人知晓的私密旧事、隐秘习惯、心底软肋。
那些年少私下的承诺、无人知晓的偏执、隐秘的小习惯、独属于师徒的默契,是外人绝对无法复刻、无法通过记忆读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