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崇远与王恪飞快对视一眼,各自眼底闪过一丝不安,随即又飞快收敛,强装镇定。
郑明珠缓缓落坐回木椅,抬手端起案上的清茶,默然静坐,静待下文。
片刻后,萧云霜缓缓合上卷宗,将纸册整齐收拢拢紧,转过身,直面满殿众人。
她神色平静,一双幽蓝瞳眸倒映殿中跃动烛火,寒意暗藏。
“赵大人呈上的所有证据,臣已然看完。”
她声线沉静似无风平湖。
“转运司入库名册之上,虽确有薛婉儿签押,可诸位细细细看便能发觉,此处签押墨色,与整页公文墨迹截然不同。”
说罢,她抬手举起那页名册,凑近烛火映照。
光影之下,两处墨迹差异清晰显露:
官署统一御用的松烟墨,色泽浓黑发亮。
而薛婉儿的落款字迹,却是质地普通的徽墨,色调发灰发淡。
“转运司制式公文,向来统一使用官制松烟墨,墨色浓黑醇厚,经年不褪。可这处落款,墨色浅灰暗沉。”
她微微顿声,清冷目光淡淡扫过神色紧绷的张崇远,语气清冷一针见血:
“这笔迹墨迹尚且未曾彻底干透,便仓促按压朱砂印泥。依臣所见,这枚签押分明是事后刻意补写伪造。究竟是何人暗中动手,又是为何刻意造假,臣不便妄断,却足以证明,这份入库记录,本身便疑点重重,不足为信。”
张崇远面色骤然一变,眼底慌乱一闪而过,转瞬又强行压下,勉强维持镇定,张口便欲开口辩驳。
萧云霜却不曾给他半分插话的机会,轻翻卷宗,抽出中间那页库房守卫刘大的供词。
“守卫刘大供称,当夜亲眼窥见薛婉儿离库之时,袖口沾染贡锦金丝碎屑。臣倒想请问赵大人,刘大身居何职?”
她目光淡淡落向赵伯雍,字句清晰有力:
“转运司定规森严,夜间值守之人,严禁擅离当班房舍。库房与值守房之间,隔两道重门、一条狭长夹道,入夜之后不点灯火,漆黑一片,伸手难见五指。刘大足不出岗,隔着重重阻隔,如何看得清旁人袖口的金丝?莫非他双目殊异,天生夜视,眼藏夜明珠不成?”
一语落下,殿外角落传来几声压抑的低笑,转瞬又慌忙收敛,再度归于沉寂。
赵伯雍脸色涨得通红,颔下山羊胡气得微微发抖,唇瓣翕动,终究无从辩驳,只能死死憋住话语。
萧云霜神色未改,继续翻至卷宗一页,语气冷冽:
“至于薛婉儿私宅大兴土木、花销不菲一说,臣恰好知晓内情。那处宅院并非新置产业,乃是她已故父亲留下的祖传老宅,年久失修,屋顶坍塌,墙体开裂破败,修缮老屋不过是寻常家事。而证词中含糊其辞,只道花销不菲,却无账目明细、银钱凭据佐证。”
她微微抬眼,目光清冷锐利:
“敢问赵大人,所谓不菲,究竟是几两几钱?若无实据,仅凭空口揣测便随意定罪,莫不是赵大人特意安插眼线,日夜紧盯臣子私宅开销,事事窥探,过分越界?”
赵伯雍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泛青,窘迫难堪至极。
几番想要开口辩解,可对上萧云霜沉静迫人的目光,所有话语尽数堵在喉间,无从出口。
萧云霜抬手将整叠证词轻轻合拢。
她抬眸,那双深邃幽蓝的眼眸越过身前一众构陷之臣,直直望向端坐一侧的郑明珠,目光沉静对峙,不避不退。
“方才郑贵妃言道,宫外流传谣言,污蔑长公主私吞贡锦、勾结边将。”
她声调陡然放轻,嗓音清浅低沉,殿内众人下意识屏息凝神,生怕错过一字一句。
“世间流言纷杂,臣亦听过不少。有人传言,先帝驾崩前夕,贵妃便暗中勾结御前近侍,往来过密。有人传言,贵妃于宫外广置田产别院,江南良田无数,敛财私蓄。更有流言称,贵妃暗中联络边关武将,暗藏异心。”
萧云霜字字掷地有声:
“这般无根无据的虚妄之语,臣向来不屑采信。臣始终以为,流言止于智者,不知贵妃,以为如何?”
整座偏殿顿时死寂一片。
郑明珠握着凉茶盏的指尖骤然收紧,此时已然泄露了她深藏的愠怒。
她抬眸直视萧云霜,四目遥遥相对。
遥遥相持,分寸不让,暗流汹涌。
御座之上,李烨静静旁观,清冷眼眸在郑明珠与萧云霜之间缓缓扫视一圈,便淡淡收回目光。
他微微低头,轻声咳了两下,咳喘轻浅微弱,生怕打破殿内紧绷的僵局。
小福子连忙递上锦帕,他伸手接过,掩唇咳嗽,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