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明珠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紧。
她眸光从萧云霜脸上冷淡淡地移开,轻飘飘扫过赵伯雍。
赵伯雍喉结滚动了一下,从袖中又取出一叠纸来。
这回比方才那叠更厚,黄绫封边挺括,封口处盖着鲜红的刑部印章,格外扎眼。
他双手将那叠纸举过头顶,身形微躬。
“臣这里有一份转运司仓库的出入明细,非是近日补录,而是每日例行登记的原档。这份原档上清清楚楚记载着,贡锦入库当夜,薛婉儿在库房中停留的时辰,并非她自称的一炷香,而是一个半时辰。”
顿了顿,他指尖摩挲着纸页:“此外,原档中还附有一份当夜值班士卒的联名证词,称薛婉儿离开库房时,手中提着一只包袱,包袱沉重,行走时发出锦缎特有的窸窣声。”
他将那叠纸高举过头,转向御座上的李烨,姿态恭敬:“皇上,物证人证俱在,薛婉儿玩忽职守已是板上钉钉。臣请皇上降旨,将薛婉儿收押审讯,追查贡锦下落,以正朝纲。”
郑明珠在这时候抬眼,语气不紧不慢。
“皇上,臣妾本不该多言,只是此事关乎朝廷法度,迟则生变。”
她微微欠身,眉眼间添了恳切。
“薛婉儿是尚服局掌印女官,千机锦乃贡品中的极品,若不能尽快追回,不仅朝廷颜面尽失,更恐有人借机生事,扰乱朝纲。臣妾请皇上明断。”
李烨靠在御座上,他的目光从赵伯雍手中的黄绫纸上移开,落在阶下的李烨脸上,李长乐依然站得笔直,脊背如松,面色平静。
他又看向萧云霜,萧云霜立在灯影里,唇角弯了一下。
李烨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何尝不知为难。
这桩案子藏着太多猫腻,郑明珠要对付的从来不是薛婉儿,是长公主,长公主背后的那部分朝臣,更是他这少年天子尚未坐稳的根基。
可他也清楚,赵伯雍呈上的这些证据,真也好假也罢,此刻摆在殿上,他若视而不见,这朝堂法度便成了笑话。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这是一个成年男子大步赶路的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殿门。
陆沉舟跨过门槛,一身深绯色官袍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腰间银带束得紧实,乌纱帽檐端正。
他走得急,官袍下摆被风掀起,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
他在殿中央稳稳站定,朝李烨躬身行礼。
“臣来迟,请皇上恕罪。”
他开口道。
李烨看着他,眸光里闪过一丝意外。
陆沉舟是谁?
刑部侍郎,寒门出身,从边陲小吏一步步熬到如今的位子,靠的从来不是家世人脉,是一桩桩铁证如山的案子。
他在朝中不结党、不站队,办起案来六亲不认,就连郑贵妃身边的人,见了他也都谨小慎微。
这样一个人,此刻急匆匆闯进来,手里还攥着只黑色封皮的卷宗。
李烨心头一沉,知道,事情要变了。
“陆爱卿。”
李烨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何事急奏?”
陆沉舟将卷宗双手奉上,小福子连忙趋步上前接了,递到李烨面前。
李烨打开卷宗,一页一页细细翻。
突然,他的手猛地顿住,眉峰蹙起。
殿中的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窒息感。
郑明珠的目光紧紧盯着李烨的脸,指尖在袖中悄悄攥紧。
赵伯雍站在一旁,手里还举着那叠黄绫封面的证据,胳膊早已酸得发胀,死死举着。
张崇远和王恪对视一眼,悄悄挪开了视线。
李烨终于翻完了,他将卷宗轻轻合上,放在膝头,抬眼看向陆沉舟:“陆爱卿,这份卷宗中所载,可都核实过了?”
“回皇上。”
陆沉舟垂首而立。
“臣已核实,人证物证俱在,随时可传唤到殿。”
李烨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勾了勾唇角。
坐在离他最近的小福子看得真切,心头猛地一咯噔。
皇上这笑,是压着怒火的冷。
“赵爱卿。”
李烨开口。
“你方才呈上的那份原档,朕想再看看。递上来。”
赵伯雍愣了一下,下意识转头看向郑明珠。
郑明珠的眉头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开,微微颔首,神色从容。
赵伯雍心头一紧,捧着那叠纸,指尖微微发颤,缓步走上前,双手高高递上。
小福子接过来,轻轻放在李烨面前的御案。
李烨将赵伯雍的原档和陆沉舟的卷宗并排摆开,低头对照着,指尖逐页划过。
殿中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御案那两份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