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雨天,雨滴淅淅沥沥地落在房顶上,声音轻柔得好似梦境,完全不像夏天大雨的狂暴作风。
阿玖在雨声中迷迷糊糊地醒来,一睁眼,发现世界变成了绿色。
雨滴接二连三地落在窗户上,让玻璃染上了一层浅绿,透过玻璃看到的世界仿佛也带上了一层绿色的滤镜。
她推开窗户,潮湿而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在绿色雨滴的滋润下,植物们蓬勃生长,红的更红,黄的更黄,绿的更绿,整个世界都变得更鲜艳了。
一个巨大的粉色圆球伫立在农田中,阿玖揉揉眼睛,这是什么?她种过这种东西吗?
“甜瓜?!”
凭借旁边正常生长的小甜瓜,阿玖终于把巨型粉球和甜瓜画上等号,却依旧难以置信。
她在农田里转悠了半天,发现所有农作物的生长速度都加快了,前两天刚种下的向日葵已经盛开,昨天刚采摘过的农作物又挂上了一茬新的果实,除了巨大的甜瓜和偶尔破坏了农田的巨大树木之外,这场雨似乎并没有什么危害。
阿玖干脆开始在雨中漫步,去看看这场雨到底是怎么回事。
“嗨,阿玖,你也出来散步吗?”莱纳斯笑眯眯地和她打招呼,“今天的雨暖暖的,很舒服呢。”
蓬勃生长的不止农作物,还有山间的杂草,阿玖艰难地用镰刀开出一条道路,移动到莱纳斯的帐篷旁,“莱纳斯,谢谢你的苔藓,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报你了。”
前几天,阿玖在门口的台阶上发现了一大包苔藓,都是莱纳斯从地震后废弃的垫子里收集来的。
莱纳斯惊讶地看着她,“为什么要回报?这只是一些被丢弃的东西,我知道你需要,所以为你收起起来而已。”
“但是它们对我来说,是一份来自于你的礼物呀。”阿玖自然而然地说,“我收了礼物,当然需要回礼啊。”
“不需要回礼。”莱纳斯摇摇头,“我做这件事是因为我想做,是因为阿玖之前一直对我很好。如果事事都要讲究礼尚往来的话,我接受了你那么多食物,该还给你多少回礼呢?”
说着,他犹犹豫豫地看了阿玖一眼,“阿玖,是因为在大城市的生活很不容易吗?你身上似乎总是绷着一根紧紧的弦,让你在任何一件事上都倾尽全力,无法停下,放松一点吧,这里是鹈鹕镇,你不需要把每一件事都做到100分,即使是我这样无所事事的流浪汉,也不会饿死的。”
阿玖愣住了,在她过往的人生中,她早已经习惯回报,因为被人无视过付出,所以对于看到她的人,她总是格外珍惜,恨不得双倍、三倍地偿还。
她又太过习惯于付出,习惯到总是轻易掏空自己的一切,以致于在离开她的乌托邦之后,被生活、被社会搓磨得越来越软弱。
以前被廿廿姐他们庇佑的时候,他们是怎么对她的呢?
王阿姨在服装厂上班,她会把工厂过季的样衣拿回来,送给她穿;小雨姐刚进百货公司,趁着内购给她抢了一双舒适的运动鞋应付体育考试;阿伟哥在炸鸡店兼职,店长总是睁只眼闭只眼让他带走一些报废的烤鸡翅、鸡腿,塞给她补充营养;家门口时不时会出现一袋张爷爷种的菜;李奶奶老房的院子里种了好几棵果树,只要到了季节,她就能坐在树上吃到饱……
所有的善意都是微小的、日常的、随手可为的,所以,他们也只允许阿玖回以力所能及的回报。
在王阿姨加班的周末给她的女儿做一顿饭,给小雨姐掉色的头发抹匀染发膏,为日常丢三落四的阿伟哥看一看门有没有关好……
阿玖突然发现,在某种程度上,她也是一个被宠坏的小孩,一点儿也不懂真正的社会是怎么一回事,所以一开始工作就步步退让,直到被榨干价值,踢翻出局还不知道为什么,只能任劳任怨、加倍努力,陷入一轮又一轮的恶性循环。
她工作之后,父母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到处在找她,甚至发起了赡养诉讼,只为得到她的个人信息,之后的情况变得更坏,但是越是处境艰难,她越是不敢反抗,害怕丢掉工作,又总是丢掉工作。
就算新公司的同事、领导全是好人,她还是停不下生活加持在她身上的惯性。
来到鹈鹕镇这么久,她也还是那么习惯性地……用力过猛。
在任何事上都用力过猛,尽其所能地讨好每一个人。
阿玖失魂落魄地点点头,“你说得很有道理,我会反思的……”
“不不不,你不需要反思,你需要随心所欲一些。”莱纳斯摇着头,染成深绿色的雨水被甩得到处都是,“比如今天早上醒来的那一刻,你在想什么?”
“今天的雨声很适合睡觉……”阿玖的声音轻轻的,有些不好意思。
“那就回去好好睡一觉!”莱纳斯说。
阿玖低下头,“可是我又很想知道雨水为什么会变绿……”
“这是大自然的奥秘,不是我们可以参透的……”莱纳斯笑容神秘,“阿玖,克制你的求知欲,纵容你的懒惰,好好睡一觉吧。”
“也许明天起床,这个世界又恢复了原样。”
“而你,学会了如何悠闲地生活。”
不知莱纳斯的话语有什么魔力,一回到农场,阿玖就觉得困到不行,勉强洗了个澡,她就睡了个天昏地暗。
阳光毫不吝啬地再次造访了农场,叶尖的露珠回到天空,变回一朵朵随风飘荡的云朵,追着、赶着,又被吹到了大海之上。
晨风穿过房间,带来了花草的芬芳。
阿玖强迫自己躺在床上,感受着清晨农场的安宁。
头顶是她已渐渐熟悉的天花板,窗外是她亲手种植的土地,所有的贷款已经还清,没有人可以从她手上夺走农场。
她再也不需要战战兢兢地为生活奔波,她需要慢下来,想想她到底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