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比盖尔应该和你说过我家的情况吧？”看到阿玖点头之后，塞巴斯蒂安的脸上出现一个复杂的表情，似哭似笑。

“其实，我说去上班是为了提前适应城市生活，是假的，我只是想知道，如果我有了一份世俗意义上的正经工作之后，我的家人会不会对我改观。”

“事实证明，他们不会，问题不在这上面，甚至于因为失去了我这个免费劳动力，家里爆发了更大的矛盾？”

阿玖想起那个无人应答的拉铃。

“我去露营地上班之后，看店的事情就落在继父和……妹妹身上了。在此之前，他们一直觉得这是一件小事，等真落到了自己身上，才发觉这件事是多么的无聊，又耗时间。”

“他们就想了一个办法，制作了一个拉铃，客人来了，就拉响铃铛。这样，既不耽误做生意，又不耽误自己的事情，很完美的方案吧？”

“但是这几天，店里几乎没有做成生意，不断有人去工地找妈妈，问她为什么店铺开着，里面却没有人。”

“妈妈让他们上点心，商店是家里最大的收入来源，客人不满意的话，以后可能就不来了。”

“原本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但是你留的那张字条让我的家里爆发了一场新的战争。”

“哈？”这里面还有她的事？

“妈妈很生气，觉得他们根本没把这个家庭的生计放在心上，但是继父他们却觉得，妈妈是鹈鹕镇唯一一个木匠，无论客人想做什么木工活，想买什么家具，都只能到店里来，无非是早点晚点成交的事情，不需要这样大发雷霆。”

阿玖皱起眉头。

“他们不知道joja超市入驻之后，很多人转向购买joja超市的廉价家具，家里的收入已经下降了不少。”

“妈妈把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讲给继父听。”

“但是他听完得出的结论是，既然露营地的收入微薄，不足以覆盖另外请人的成本，不如让我辞职，继续看店，这样家里的矛盾就解决了。”

阿玖的拳头硬了。

“除了这件事之外，我还发现了一件事，与你，也有一点关系。”塞巴斯蒂安抬头望着植物罅隙中露出的一角天空，“你让我学习做家务之后，我才发现，这些事情要多简单有多简单，要多琐碎有多琐碎。”

“但是这么多年，这些事都是妈妈一个人做的，她又要赚钱，又要做家里大大小小的家务，这很累的……”

“我问她为什么要这样辛苦，她说，这就是家庭啊。”

“最近这些家务理所当然地落在了我头上，我常常想，既然家务事这么简单，为什么那两个自诩聪明的脑壳从来没有想过去学习一下，帮妈妈减轻一些负担，明明他们嘴上天天说着最爱她。”

“这个家对她不公平，我对她也不公平……”

“因为我不想再照顾这个家了。”

“它像一个无底洞……”塞巴斯蒂安的声音开始哽咽，“把妈妈吞噬得干干净净，也把我吞噬得干干净净。”

“我觉得自己就是一坨供给他们养分的烂泥。”

“我不想回去……”

“那就走吧。”阿玖的语气是说不出的平静。

被接回父母身边之后，阿玖迅速学会了各种各样的家务，却是在居委会的再三催促之下，才把她送进附近的小学。

她学什么都快，包括学习，但是她总把精力放在家务上，连她的老师们都看不下去，却也没有能力改变她的家庭，只能劝她。

“阿玖，你是个聪明孩子，在学习上很有天赋，多花点心思学习，你会考上一个好大学，找到一份好工作的。”

“可是老师，女孩子都要嫁人呀，嫁人之后就不工作了，为什么要找一份好工作呢？”

“谁说的？你看李老师、王老师、林老师，她们都结婚了，她们一样来上课呀，还有刘老师、张老师、郑老师，她们都怀了宝宝了，是不是也上课？”

家人的话跟老师的话在阿玖脑子里来回碰撞，她分不清楚到底谁说的更有道理。

“阿玖，你为家里付出了这么多，你的家人给你尊重跟回报了吗？”刚参加工作不久的数学老师忍不住呛声。

看着小孩茫然的样子，语文老师只能叹气，“阿玖，年级前十名是有奖学金的，你要不要赚钱？”

听到这句话，阿玖的眼前一亮，妈妈天天都说家里穷，没有钱，她一定要赚到这笔钱。

精力放到了学习上，家务自然干得没有那么精细了，父母时不时就斥责她，差点撕掉她的书。

阿玖心里有些委屈，但总想着，等到她赚到那笔奖学金，妈妈一定就高兴了，也会像夸哥哥那样夸她了。

结果呢，奖学金变成了哥哥的洗衣服、新玩具，她继续穿着那件需要折好几折才能露出手腕的衣服，干着同样的家务活。

从那天开始，她懵懵懂懂地感觉到了，老师似乎是对的，而她，怎么努力，在这个家里都不会得到夸赞。

而在很久之后，阿玖才知道，年级前十名并没有奖学金，那是老师们自掏腰包给她凑的。

“可是……”塞巴斯蒂安揉了揉眼睛，“那又只剩下妈妈一个人了……”

“你只有过好自己的生活，才有能力去解救你的妈妈。”阿玖搓了搓脸，柔和了过于冰冷的表情，“不然，这个家一直都不会改变，不是吗？”

塞巴斯蒂安不点头，也不摇头，只默默地看着远处的虚空，末了，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农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