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照眨眨眼,不明白为何来到这里。
孟清光没有多说,只是轻轻揉搓了会幼犬头顶,抬脚走向观内。
此时正值晌午,拜见者大多来去匆匆。她迈入正殿时,只见香烟袅袅,殿内只有一位年老坤道立于一旁,见她到来,只是说声“无量天尊”,便垂首出去了。
正殿的最中央,神龛垂着绛色幔帐,里面供奉着碧霞元君的金身坐像。
碧霞元君一身朱红锦袍,手捧玉圭,面容温婉慈悲,眉目沉静,端坐云纹宝座之上,似将人间悲欢尽看眼底。
孟清光恭恭敬敬拜了下去。
碧霞元君,民间皆尊称为“泰山奶奶”。
她掌人间善恶,济厄救险,赏功伐罪,护国佑民,只要诚心,无论男女,皆可感应。
孟清光诚心祭拜罢,起身寻门口的坤道,恭敬稽首。
“福生无量天尊。弟子有诚心祈愿之事,欲求见观主道长,不知可否通传?”
眉目端肃的年长道长回礼:“贫道便是此间观主。女施主有何心愿?但讲无妨。”
事实上,自孟清光过来时,她便注意到了。
看上去是一人一犬,实际却是一对恩爱夫妻。
奇也怪哉。
果然,眼前女子开口道:“弟子实有为难之事,只求道长救救我夫婿。”
随后,将眼前幼犬乃是夫君之事娓娓道来。
观主沉思片刻,开口道。
“此事却也不难。”
一听观主这般回答,孟清光的一颗心落下了大半,忙保证道。
“弟子愿布施香资,敬献一袭绣凤红袍供奉元君,再捐灯油,点殿前长明灯,斋戒三日,以表诚心。”
观主微微点首,面容沉静。
“施主心意可嘉,只是这三日,还需施主暂住寮房,须恪守斋戒,不沾荤腥,晨昏随例上殿,务必至信至诚。”
“这些,施主可能做到?”
“弟子定当谨守。”
孟清光深深一揖,怀中的小犬顿时紧紧扒着包裹边缘,一声不吭。
“如此,请随我来。”
观主淡淡看了一眼幼犬,飘然去了。
等孟清光安置好,这一日已过了大半。
一人一犬早已饥肠辘辘,好在一个道童很快送饭食过来。
两碗白饭,配菜皆是些面筋,山药,豆干之类的素食。
孟清光怕应照小犬的脾胃太弱,便把碗中的山药捣泥,配着泡烂的米饭与他吃。
望着幼犬扒着饭碗,露出半拉脸庞用食的可爱模样,孟清光心中难得轻松些许。
“阿照,慢些吃。”
她用手扶着碗,免得他弄脏了手脚。
应照呜呜两声。
清清,你别管我,我可以的!
他抬起头,用手——用爪子扒开孟清光的手。
不过是变成一条小狗而已,他堂堂禁军副指挥使,岂能就此堕落!
这般想着,碗里即使再素淡的饭菜,也变得可口起来。
既然被应照拒绝,孟清光不再强求,任凭他在碗边扒来扒去,自己心事重重地用完了饭。
饭后,不用吩咐,她就洗刷好碗筷,接着打扫静室,这些都是她往常做惯了的,并不觉得有何为难。
而每当她做杂务,早晚随着道长做功课之时,都随身带着幼犬。
如此这般,三天的时间,转眼而过。
应照并未恢复成原本的模样。
辞别观主之时,孟清光满腔失望之意难以遮掩。
“道长,难道是弟子心意不诚么……”
“非也。”
女坤道鬓发霜华,素袂飘然,一片清虚澹泊气度,缓缓道。
“万事自有时序,祸福起落,皆系前缘。你只需静心守己,静待机缘自来。施主请回罢。”
观主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令孟清光云里雾里。
反观应照却是无所谓的模样。
小犬用牙齿咬咬孟清光的衣襟,呜呜低鸣。
“咱们回去吧,清清。”
不管他是何模样,都会陪在她身边。
孟清光无奈,只得怏怏返回。
再次回到孟府,她却不得不去圣上面前当值了。
而应照身上发生这般匪夷所思的事情她自然不敢如实禀告,只求圣人开了恩典,让他暂休病假。
圣上体恤,又是好一番安慰与赏赐,流水般进了孟府。
至于得了应照生病消息的其他人,孟清光统统拦在门外,只说他被李神医安排在原离京都的山谷中休养。
白日里,孟清光去火政司做她的头领,应照一只伪装的小狗儿,也没什么玩耍的心思。
有时,他伏在孟清光书房的红木椅下休憩,有时,又躺在特制的软垫上百无聊赖。
只是纵使再无聊,他还是不愿出门“社交”。
要知道,只要他一出门——
蛋黄儿一大家子就极其热情洋溢地围过来,冲他摇头摆尾,伸出湿漉漉的鼻子来朝他身上上下扒拉,表示交好。
可是,他又不是真正的狗!
面对比他高上许多的蛋黄儿,还有蛋黄儿那一窝比他壮实许多的幼犬们,他实在无限烦忧。
尽管孟清光特意交代秦阔,不要将蛋黄儿放到后院来……
“唉!”
此时此刻,面对蛋黄儿生的一窝小崽子们团团围住他的情形,应照着实长叹一口气。
简直生无可恋。
“汪汪,汪汪!”
快来和我们一起玩呀!
“呜呜,呜呜。”
快看这个球球,好好玩哟!
四只毛团在应照身旁滚来滚去,动个不停,实在聒噪不堪。
纵使幼犬们再可爱,可看到清清特意为他种的花草被它们当作地毯滚得乱七八糟,应照还是怒了。
一声大喊响彻后院:“汪汪嗷呜!”
倒惊得众幼崽们停了一瞬。
而后继续我行我素。
应照气得龇牙咧嘴,他又不能真的与不懂人事的小狗崽子们见识,最后只得把气撒在秦阔头上。
于是,就在秦阔照旧来看孟统领新得的“心尖宠”时,不知何时,他的裤腿,竟莫名其妙湿了一大块。
秦阔狐疑地在一堆毛团中东看西瞅,最后揪住一条平日最调皮的小犬,劈头骂道:“是不是你这崽子干得好事?尿湿了主子给我做的新衣裳!哼!罚你今晚不许吃饭!”
哼哼!
远离幼崽们的那只小毛团心满意足地回到软垫上睡了。
尽管这么做实在有失他作为“主子”的威严,不过嘛。
有些事情,他是绝对不会承认的!
……
而到了晚间,孟清光下值,第一件事便是回房去寻应照。
不过,往往不需她费心寻找,几乎每次在她踏进后院的一瞬间,一团棕黄色的毛团就已飞快扑了上来。
“汪汪!”
应照的意思是,清清,我早就听到你的脚步声了!
“汪汪!”
这个意思是,清清,我好想你!
孟清光抱起小犬,小犬热情地伸出舌头,舔舐她的脸庞。
痒痒的。
湿漉漉的鼻头碰到脸上,又有些凉凉的。
孟清光笑了起来。
只是那笑容里,却多了丝看不见的忧愁。
在过去的二十余天里,她各种法子都试了,求神,拜佛,灌幼犬符水,甚至找道人驱魔,只是各种方式折腾罢,阿照还是一条狗。
究竟何时,他才会回来呢?
虽然无论他变成什么模样她都不会改变心意,然而……
看着孟清光略显苦涩的笑容,应照心头一片酸涩。
她,肯定会怕自己再也回不来吧。
尽管她在他面前一向不曾说过这些……
如今,它已经比初时长大了些,却还是小犬的样子。
不知他的生命,是不是也像犬只的生命一样长?
猛然想到这个问题,应照原本自欺欺人这样也好的那颗心渐渐沉了下去。
不,即使他再也不能变回原来的模样,即使他最终要作为一条狗活下去,那他要做狗,也要做一条最强壮,最厉害的狗!
应照心中暗暗发誓,往后他一定会强身健体,而与清清在一起的每一寸光阴每一段日子,他都要牢牢抓住。
孟清光心事忡忡,并不知应照心中所想。
用餐罢一人一犬玩耍了一会,再处理些家中杂事,很快到了入睡的时辰。
她拿了换洗衣衫,独自入了浴房。
整个人泡在舒适温暖的浴池里,她不由轻轻叹了一声。
圣上赐的这座孟宅,乃是前朝的一个王室公主所居。公主的宅子,自然极尽奢华,只是里面值钱的家具装饰早已不见。
孟清光一向节俭惯了,更深知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的道理,自搬进来后,并未用心添置什么东西,唯有这个浴室,是她极心喜的。
应照见她喜欢,在养病的日子便请匠人重新装饰,又打通了地龙,冬日沐浴亦是热气袭人,不觉寒冷。
此时,浴池水汽弥漫,孟清光缓缓闭上眼,似乎在思索什么。
忽然,她深吸一口气,整个人沉于水下,迟迟没有浮出。
应照在外左等右等不见人出来,急得团团转。
最后,也顾不上清清会责怪了,一咬牙,几乎将自己挤成了大饼,终于用尽全身力气自门槛下挤了进去。
远远的,只见浴池氤氲迷蒙,却看不到他心尖尖妻子身影。
幼犬急得哀鸣一声。
哒哒哒!
应照连跑带滑。
噗通!
水花四溅。
他跳进了水里。
“呀!”
一声惊叫过后。
孟清光猛然浮出水面,来不及抹把脸,就一把扯过身后的素色浴衣盖过肩头。
再抬首时,她却愣了。
那从浴池中缓缓站起身子的人,是谁?
面前巨大的欣喜骤然袭击而来,只让她一时头晕目眩,不可置信。
“阿照……?”
“你回来了?”
应照低头,看见自己只着白色亵裤,湿淋淋站在浴池中,水深没过膝盖。
尽管他出现得实在不巧,不过,他等不及了。
他终于能再次拥抱她了。
毫不犹豫地,他向她伸出手去。
孟清光下意识伸手,目光觑见他身上被水浸泡几近透明的亵裤,却住了手,脸色通红。
“清清,我回来了。”
应照毫不扭捏,缓缓趟水过来,拥她入怀。
二人肌肤相贴,她能听到他的心跳声,扑通,扑通,跳得很快。
他的声音再次在她耳边响起了:
“这么多天,你可想我?”
“想……”
那人的拥抱紧了紧。
“再说一遍,清清,我没听清。”
“想你。”
“再说一遍。”
他的吻落了下来。
“我想你……”
她忽而觉得委屈,一滴泪落在他唇瓣之间。
咸咸的,又甜甜的。
“我也是……”
肩头的浴衣忽然滑落,水面上荡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她的眼泪越发止不住,一滴滴落下来。
伴随着眼泪落下的,是他更多的吻,千千万万,万万千千。
“是我不好,让你担惊受怕……”
“从今往后,再也不会了……”
“嗯。”
……
到底久别重逢,小别胜新婚,浴池边两人缠绵许久,终于收拾停当。
应照抱孟清光出浴室时,脚下一滑,幸而他及时撑住,并未有什么闪失。
“阿照,放我下来罢。”
“不,无事,只是踩到了水。”
应照颠了颠怀中的软玉温香,绝不承认方才的一个趔趄是因为他小腿发软。
在他的坚持下,孟清光不仅被他抱到了内室,还被他伺候着擦足,擦干湿发。
等两人的头发都干得差不多了,这对久别的夫妻就并排躺在床上,有一句没一句的说话。
“阿照,这么久以来,你一直都在小狗的身体里吗?”
“是,我一直看着你,陪着你。”
“你可知我一直在担心你……”
“我知道,我全都知道,所以我回来了。”
“阿照,你的头发怎么变回来了?”
“嗯?你不喜欢吗?”
“唔,我是觉得你雪发的模样更好看些……”
又是一个团圆月。
窗外月色如水,月华透过窗棂倾泄一地。
一阵清风吹来,吹动了床帐前的薄纱。
里面情人的喁喁私语透过夜色依稀传来。
“既然你喜欢,我再染回来便是。”
“不,不必……哎呀,你的手,不要放那里……唔……”
一声轻呼过后,雕花牙床不知又晃动了多久,终于安静了下来。
夜,已深了。
月亮悄悄转向西边,仍然撒下一片清光。
应照的声音突然响起。
“对了,清清,明日你再请人给秦阔另做一身新衣吧。”
许久,帐子里传来朦朦胧胧含混的回应。
“嗯,给阿照也做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