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照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在他与清清携手共度的第三年,他,堂堂禁军副指挥使,竟然有一天变成了一条狗!
一条狗!
一条像蛋黄儿一样,却不像蛋黄儿那般威风,只会汪汪叫的黄毛小犬!
当他一觉醒来,睁开眼睛看到自己的手——不,如今已经变成了毛茸茸的爪子,他简直怀疑自己尚未睡醒。
巨变令他不由自主猛地一跳——哦,天哪,他一个人类怎么能做出这般动作!
他欲哭无泪。
身旁突然有人轻哼一声。
应照意识到什么,一眼看见锦被之中露出半边香肩的女子。
此时他的发妻,孟清光酣睡正浓。
许是昨晚累着了,她这会儿鬓发散乱,青丝铺了一枕,眉眼沉沉,唇瓣不自觉微微凸起,甚是可爱。
若是平日,他定会偷偷吻她一回。
可是这当口,他却只能呜呜两声,无计可施。
应照不敢吵醒孟清光,只得强行压抑住自己的不安,重又趴回绣枕。
许是一个噩梦呢,他心中暗自思忖。
许是昨晚,他饮多了酒,梦魇了。
是,肯定是。
昨晚,本是他的生辰。
清清酒量浅,席上因见他高兴,不忍扫兴,也陪他饮了一盏。
果然,微醺后的清清,十分粘人。
竟然当着阿姐的面,对他又搂又抱。
好在阿姐已经见怪不怪,命人收拾好残炙便告辞离去。
孟静瑶一走,一直缠着他的清清便由他施为,可谓有求必应,予取予求。
二人趁着酒兴,竟放浪了一夜。
难道……
应照用爪子捂住脸。
是因为他昨夜太过孟浪,欲壑难填,所以今日变成小犬一只,作为他的报应吗?
老天!你这未免也太过不公!
应照呜呜一声,下意识地向孟清光怀里钻。
然而触到清清身体的那一瞬间,因变成小犬而有着十二分敏锐的嗅觉,令他完全沉醉在妻子的清新体香中,不能自拔。
嗷呜。
应照如再次醉了酒。
无论如何,先卧在清清怀中,睡一觉再说罢。
小小犬只打了一个哈欠,爪子轻轻趴在孟清光的肩膀,呼呼地睡了。
…
孟清光幽幽转醒时,发现早已日上竿头,她竟罕见地睡了一个懒觉。
不过今日休沐,她一时也不急着起床。
闭上眼睛,眼前还浮现出昨夜羞人场景。
孟清光咬了咬唇:虽说她是饮了一盏酒,到底也未醉成不知人事,只是见阿照高兴,她也随他,更何况此事与她而言,也是乐在其中。
出神想了一会儿,她伸手去摸身边之人——
嗯?
摸了一手空的她不禁眨了眨眼。
阿照哪里去了?
不,不对……
绣着鸳鸯的锦被下面,赫然露出一抹淡黄色的毛团来。
阿照他,怎么变成了一条狗?
汪汪,呜呜!
应照喜极而泣。
是的,我是阿照!
他向孟清光扑过去,四肢笨拙地爬向面前心爱之人。
因锦被太滑,他扑过去的时候竟然一不小心身体滑落,摔个四脚朝天。
孟清光不由笑出声来。
“阿照,我来抱你。”
彼时的清清寝衣敞开小半,她还犹然未觉,应照被她拥在怀中,竟无比愉悦。
“呜呜……”
他不由将湿润的鼻尖贴在柔软温热的身子上。
啊,若是能一直这般的话,变成狗,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应照眨巴眨巴圆溜溜的双眼。
“你变成了小蛋黄儿了……”
孟清光不知他心中多想,却一把将他脱离温暖的怀抱。
她仔细打量着“阿照”。
看上去刚满月的小小犬只,浑身胖乎乎,毛绒绒的。
身上毛发微黄,腹部一丛“十”字形发白的毛发,而脸上以及鼻尖和耳尖都是黑色的。
此时小犬正睁着一双湿乎乎亮晶晶的圆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真可爱啊!”
孟清光忍不住,将脸贴到小犬的身上轻轻嗅着。
谁能拒绝这样可爱的毛绒绒,眼中满是自己的懵懂模样呢?
“呜呜,呜呜……”
应照忽然一阵哀鸣。
清清看他的模样,不太对啊!
这分明是,把他当成真的狗了吧?
虽然他很喜欢她的拥抱……但是,他不是狗,而是她的夫婿啊!
快醒醒,清清!
应照一阵挣扎,孟清光忙放下小狗。
“对不住,阿照,弄疼你了是吗?”
孟清光安抚地抚摸着幼犬的头顶。
哇唔,好温柔,好舒适。
应照舒服地半眯着双眼。
“可是,你为何变成这个样子呢?”
手下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着绒毛,孟清光喃喃自语。
“过了今日的休沐,明日,你如何去圣上面前当值呢?”
果然不愧是清清。
不仅很快接受了他变成一条狗的事实,还思虑到他的公务问题。
应照安慰她:“禁中少了他,也没什么大不了。”
然而开口的却是幼犬的嘤咛声。
孟清光却好似听懂了,打定主意道:“罢了,只能向圣上告假,说你突发恶疾便是了。”
说话间,她将应照放在地上,拉上屏风,在后面换衣。
若是平日,他一个男子汉尚且顾及着脸面,是不敢偷瞧妻子更衣的。
此时却不同。
他是只幼犬,一只仅仅满月,万事懵懂的小狗儿。
所以,他颤颤巍巍地迈着四只小短腿儿走向屏风。
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可惜……
眼前的香艳场景,他只能看个轮廓,纵使再将眼睛瞪得溜圆,也看不清对面。
唉!应照垂首丧气地趴在地上。
也正因为他是只幼犬,所以目力未全,只能看清三尺之内,出了三尺,竟是模糊一团。
不过,他虽看不清楚,嗅觉与听觉却是极为灵敏。
能闻到她身上的芬香,还有她穿衣时,衣料抖动间传来的簌簌声响。
这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令应照十分新奇。
他四处走动,这儿闻闻,那嗅嗅,连平时觉得并不怎样宽阔的屋子,竟也觉得十分宽敞。
这一探寻,还真被他搜出来个宝贝。
他发现,清清衣柜间底层有个木匣,那匣子里,透着极为浓郁的,清清的味道。
等孟清光换好衣衫,想起关衣柜门时,发现小阿照正在对着她藏的那个木匣急得团团转呢。
“你呀,怎么把这个翻出来了……”
孟清光面上一红,想将木匣放回,不想幼犬全身趴在盒子上,瞪着圆眼睛望着她。
罢了,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孟清光叹了一声,将应照抱起,替他打开了木匣。
应照却是愣了。
里面满满的一匣子,都是似曾相识的木簪。
只不过,里面多多少少,都有些瑕疵。
而昨日,他收到她送的那支柏木簪,却是无比温润光滑,簪头还留着一小截天然枝杈,古朴可爱。
“你也知道,我手笨,所以就多做些……挑一支最好看的送你……”
孟清光解释时候有些羞赧。
昨日送他时,还说什么“金玉之物你我不缺,唯有这支发簪是我亲手所制,愿阿照无病无灾,平安顺遂。”
今日就被人当面翻出了一盒子。
应照嗓子发紧。
他想拥她入怀,然后告诉他,他明了她的心意,更心疼她在背后的付出。
然而作为一条小狗,他只能发出“汪汪”的叫声。
忽然间他身子一轻,视线陡然拔高。
孟清光将变成幼犬的他抱在怀中。
“虽然你这个样子实在可爱得紧,可我更想原本的你。”
说话间,她落在他脸上一个吻。
“阿照,快些变回来吧!”
应照感动得险些落泪了,然而一人一狗大眼瞪小眼,静默了许久,并未发生任何变化。
“唉……”孟清光微叹一声,“许是生病了?我去带你看大夫。”
不要啊!
应照在心中哀嚎。
清清,你不要做傻事,什么病能将你的夫婿变成一条狗啊!
看大夫有什么用!
倒不如让他喝些符水来得正经!
不,你不要走,清清,你千万莫要去找,李长玉啊!
…
“哈哈哈哈,这是真的吗?哈哈哈哈哈……一条狗……”
李长玉得知情况后,一见孟清光怀中的那只黄毛幼犬,笑得前仰后合,往日的闺门气度早已抛之云外。
同时她还抽出手来,毫不怜惜地刮了一下幼犬湿漉漉的鼻头。
“哈哈哈,我不信……”
被刮鼻子的幼犬哼唧了两声,直往孟清光怀里钻。
孟清光安慰地捋捋毛绒绒的狗头,面色平静:“事实确然如此。”
“这么说,这条小犬,真是我应哥哥?”
李长玉半信半疑,擦去眼角笑出的泪花,认真打量起来。
胖乎乎的身子与圆嘟嘟的脸庞,无论如何看,怎样看,都是一只狗啊!
看着看着,她又忍不住想笑了。
然而一触及到小犬的眼睛,她竟诡异地感受到了一股莫名敌意。
唔……
李长玉连忙背过身去,只是身子犹自一抖一抖。
苍天在上,她并非有意嘲笑应哥哥的,她只是,只是忍不住。
毕竟,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孟清光耐心等李长玉笑完,直到对方恢复大家闺秀名医风范,这才无奈开口:“今日醒来,他就变成这样了。”
“你看看,可有什么法子?”
既然这条小狗当真是应照,李长玉是不敢下手调戏了。
她绕着放在桌上的狗儿转了几圈,口中啧啧称奇。
然而仔细查看了一番,这位极负盛名的大夫最终也只能摇头。
“嫂嫂,应哥哥这个样子,我怕是治不了。”
她是大夫,不是驱魔还魂的道士。
孟清光眸光黯了下来。
李长玉如今日日跟在祖父身旁讨教,早已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说她是京都医术最好的大夫也不为过。
既然她说不行,那估计也无人能看好阿照了。
难道,阿照就这般模样度过一生?
想起她将日日陪着一个狗丈夫的景象,孟清光不禁暗暗打了个寒颤。
“不过,”李长玉却给她指了另外一个方向,“我听说关于这种……奇诡之事,京都城南的一座道观,倒是可以一试。”
“什么道观?”
孟清光精神一振。
李长玉解释道。
“是供碧霞元君的碧霞宫。据说那里很灵验,曾有一个姑娘失足落水掉了魂,她家里的人在碧霞元君面前跪拜了三日,三日后,那个姑娘忽然就还魂,醒来还说遇见一个女仙在背后推了她一把,这才回了家。”
“此事……可是真的?”
又是碧霞祠。
孟清光不由想起当初在垣州她与应照一起拜会过的碧霞元君。
如今三年过去,也许,是她再次拜会的时候了。
李长玉被孟清光一问,也有些半信半疑。
“我也说不好。子不语怪力乱神,然而世间总有些人力不达之事,不好妄下结论。”
“也是。”
孟清光没有继续问下去,她谢过李长玉,抱着应照小犬离开。
此事如此荒诞,莫说求神拜佛,便是让她做个姑子吃斋念佛,她也毫不犹豫。
幼犬在她怀中趴着,十分乖巧。
孟清光怜爱地抚摸着手下光滑柔软的皮毛,暗暗下定了决心。
一路马车长奔,等她回到家中,才发现怀中的小狗儿,已经伏在她胳膊上呼呼大睡了。
阿照他真是……想得开。
孟清光一面命人去准备一些香烛素酒之类,一面细心地用薄被给应照做了一个软垫包被,等一切准备完毕,她只身一人带着小犬骑马离去。
事关重大,此事除了李长玉,连阿姐与秦阔她都未透露风声。
……
马蹄哒哒,很快,她就到了城南碧霞宫。
京都的碧霞宫,香火鼎盛,较之垣州那座,占地大了数倍,建筑也高大宽敞了不少。
孟清光下马时,身前包被里的幼犬睁开了眼。
呜呜!
应照扭了扭身子,发现他这会儿被裹成一个包裹,只能探出个脑袋,挂在孟清光身前。
鼻尖周围除了清清熟悉的气息,还有一股极其浓郁的烛火香烟之气。
被这股气味刺激,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阿啾!
孟清光听到响动,垂下头,露出一个极温柔的笑来。
“阿照醒了,我带你去拜见碧霞元君。”
碧霞元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