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她不知那些画面代表着什么。
但朦朦胧胧之中,清清沾满鲜血的双手,却犹在眼前。
……
清江镇严家。
“禀大人,死者男,年约二十余岁,身高七尺四寸,死因乃是胸前锐器致死。这是验尸格目,请您过目。”
梁仵作将诸事收拾完毕,战战兢兢,将文本呈上前去。
对面高大挺拔的身影敛眉接过那薄薄几张验尸单,嘴唇紧抿,整个人看上去格外阴沉。
只是细细看去,他接过纸张的手指犹自在微微颤抖。
正是暮春时节,耳边鸟鸣声声,若是旁人听闻这悦耳歌声,定会赞上一句,果然是个让人惬意的好光景。
然而年俞四十的梁仵作此时却有些头晕眼花,腰酸腿软,一心想快些完工,赶紧打发走这位惹不起的大神,只盼能回家好好歇上一觉。
他悄悄望向大人的面色。
冷不丁应照忽然抬起头来,一双眸子黑而沉地盯着他:“梁仵作,你可担保,所书内容皆是真实,无一丝作假?”
“回大人,小人哪敢作假?小人做仵作这行当已有二十年余,向来凭良心做事,听死者说话。不说远的,只说这方圆一二百里内,小人敢担保,除非宋慈老人家再世,否则,无人敢挑出小人的一个错处来。”
一旦涉及到自身水准,梁仵作顿时信誓旦旦,一改方才卑躬屈膝模样。
“嗯。”
应照应了一声,似是信了。
他此时显然心思没在梁仵作的话上面,视线仍在盯着验尸格目上看,仿佛能盯出来什么似的。
“那,大人,您说的勘尸文书……”
梁仵作试探着问。
果然,提到知县下发的堪尸文书,应照眼眸一沉。
“你放心,文书,我会补。”
梁仵作虚汗又出来了。
“是,大人也清楚,小人也是无奈,此举……不合规矩,不合规矩……”
“我说过,我会补。”
应照加重了声音,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一双寒眸朝他望来。
“但梁仵作在这之前,应当如何做,可还需要本官重申?”
“不需要,不需要。小人明白,明白。”
梁仵作点头哈腰,紧张地擦了把额上的汗。
他就知道,昨晚右眼皮跳了半天,定不会有什么好事。
为让凶兆落空,他睡前撕了块白纸拿唾液粘在眼皮上,方才入睡。
果然夜半三更,正在睡梦间,便被人自床上一把薅起。
可怜他一睁开眼,就被应照拿出来的身份令牌吓破了胆,只得蒙着眼睛,跟着坏他好梦的都虞侯大人上了马车。
一路提心吊胆,又自辰时忙碌到这会儿,他肚子都要饿扁了,还要低声下气哄着大人。
唉,他只是一个无妻无子下九流的臭仵作而已,怎么这般命苦!
正在哀叹悲痛间,应照却转身走了。
“哎,大人!”
他连忙弯腰将带来的家伙什背起,不等站起身子,眼前又是一黑。
一块方巾被扔了过来。
“蒙上眼睛,车上有吃的,我送你回去。”
“哎,哎,谢大人,大人放心,小人定会守口如瓶,守口如瓶。”
随着二人离去,严家遗弃的院落重又恢复了平静。
……
潜火铺的绘图室里,孟清光长出一口气。
终于完成了。
她满意的端详着眼前的作品,在脑海中缓缓描绘着成形的模样。
“汪汪汪!汪汪汪!”
忽然门前一阵响动,孟清光刚一走出屋子,眼前一团毛茸茸顿时就扑了上来。
“蛋黄儿!”
她揉着蛋黄儿油光水滑的头顶,有些意外,亦许多惊喜,“你怎么过来了?”
大黄狗咧着嘴,呼哧呼哧地甩起了尾巴。
“孟参事,”秦阔不好意思地走上前来,“应大人不在的这几日,蛋黄儿闷得紧,今日刚说让它放放风,它就一路奔了过来,拽都拽不回……给你添麻烦了。”
眼见有着“神犬”之称的蛋黄儿此时摇头甩尾,死皮赖脸贴着孟清光的样子,他也是无可奈何。
“无妨。”
听闻应照不在,她竟有些轻松。
手心被蛋黄儿舔舐得湿漉漉的,又痒又滑,便站起身子。
“我也许久未见蛋黄儿了,正好今日当值,蛋黄儿跟着我,倒也方便。”
蛋黄儿仿佛听得懂孟清光所言,高兴地在她身边转圈儿。
“若是这样,那也好。”
秦阔松了一口气。
蛋黄儿虽颇通人性,却到底正值壮年,还是个活泼的性子,这几天大人不在,他忙着诸多事务,一时想不起亲自照管它。
等他去看它的时候,发现它面前虽有肉有汤,却不曾多吃几口,较往日食量少了三成。
待一问起,才知专门照管它的随从告假,接管的那个人又不懂养犬,虽饮食不缺,可它倒被关在驿站一隅两三日了。
想起当初应照无论是何天气,忙闲与否,都要领着蛋黄儿出门跑上几圈,秦阔急急将它放出。
于是,它就这么一路狂奔,直到孟清光所在的门前。
“蛋黄儿,走,随我巡城去!”
孟清光合上门,在沁满花香的空气里,招呼蛋黄儿随她去了。
她知道城隍庙附近有个空地,那里靠着虞河,风景如画,在她午时休息期间,蛋黄儿也能在那随意撒欢,尽情玩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