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尽伊又在老地方拈起小曲,这对于失明的常谒来说倒像是一种安抚。
已经过去几天,常谒适应了暗无天日的生活,对楼里楼外的构造了如指掌,轻车熟路的踱步到周尽伊身边。
这首曲子同他那天来时不一样,没有悲伤的情调也算不上欢快,是细水长流,是婉转动人,如同在衬托这静谧、悠闲自在的几天。每一弦都走进了常谒内心,舒缓着长久以来的哀愁与孤独。
琴声戛然而止,常谒耳尖微动,“怎么停了?”
“上来。”
话音刚落,常谒后领一紧就被拽了上来。他盘腿坐在周尽伊身边,身边的人语气低沉,“你想听什么?”
“我不懂音律,若真要说想听什么可是难住我了,你随意,我听着就好了。”常谒说。
可是在常谒说完之后不仅没听见琴声,也得不到一句回应,搞不清楚什么情况的他只好曲起手指碰了碰对方的肩膀,试探的问:“怎么了?我说错话了?”
他是当真不懂音律,也不知这其中有些什么规矩,不确定自己这么说是不是对的。好在周尽伊回复了他,语气正常,说明没有生气动怒。
不过他说的是:“你好像从来也没有说对过什么?”
本就觉得周尽伊神秘,失明之后,总觉得他更加神秘让人猜不透看不穿。做事从不需要理由,全凭心情,方才许是心情不错才会想着要给他弹奏,此时此刻许是心情骤变,不愿意了。像忽明忽暗的烛光;像阴晴不定的天气;像悬在他心里的一颗石头。
身边的人躺了下去,常谒跟着躺在一侧。
他觉得有种熟悉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近在咫尺,于是侧过头面对着周尽伊。心底萌生出大胆的猜测,终于有一块如同拨云见日般的明亮起来。
“那天在李殿山下遇见,不是偶然对不对?”
回答他的是沉默。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默认了。”
周尽伊不需要李殿,而他需要。李殿流利的回答像是早有准备,一定是有人先一步替他探路,能悄无声息跟着他、接近他的从不是什么牛鬼蛇神,而是周尽伊。琉焰门跟着他的是,救他于箭雨中的是,推骆一沉下水房顶上一闪而过的红色也是。
可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想要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周尽伊还是没有说话,常谒能猜到他并不觉得惊讶,甚至比他想象中的来的要迟。
“你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假话?”
“当然是真话。”
“那你听好了,”周尽伊解释道:“的确不是偶然,是我一直跟着你,寻到了银离丝的踪迹。之所以出现在李殿是为了它,怪我耽搁了些时间,才没在你来之前离开。银离丝的原主人是我的一位故友,受人之托我想要找到它。”
闻言常谒惊的坐了起来,低着头口吻急切,“你那故交是何人?”
周尽伊伸出一只手搂在他的脖子上,向下一带,然后推向一侧让他重新躺了回去,“这个你就没有必要知道了,但我可以告诉你的是,你要找的凶手不是他。”
常谒的注意全在这个故友身上,对方方才的动作叫他恍恍惚惚,觉得有些奇怪,还有一种未知的恐惧。
“这么说来,你之所以答应助我复仇,是为了银离丝?”常谒不大相信的追问。
“你觉得是那就是。”
“我觉得你说的不是实话,但也不假。”
其实这是他希望的结果,假话他是不想听的,半真半假刚刚好,直觉告诉他真话不是他能承受的。
话题就此结束,两个人悠闲的晒着太阳。没一会儿,他又感觉到身边的周尽伊似乎是有什么动作,又没有完全起身。属于周尽伊的重量突然半压在他身上,吓得他呼吸一滞,不敢动弹。紧接着,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腹部,向一侧摸去。
常谒终于有所动作,制止住他的手,“你在做什么?欺我眼盲,乘机占便宜?”
“想什么呢?我可不是你。”周尽伊把手拿开,顺势带走了什么东西。
下一刻,面容上方出现一片阴凉,遮挡住了阳光的直射,只晒着躯体暖意席卷却不灼烧脸上的皮肤。常谒知道周尽伊拿走的是于天,却没想到是拿来这么个用法,起先还以为是要夺回去。不过,周尽伊语气和平时相比过分温柔,还好心的替自己挡太阳,这让他无法深思。
常谒抬手想要触碰,对方向上抬了抬阴影消失,他又将手放下笑着问:“要拿回去?”
“这可是我的扇子,物归原主不是很正常?”
“你不是已经送我了?”第一天就送了。
周尽伊并不承认:“我何时说过?”
是没说过,但常谒想要,开始想现在也想。想抢走然后一直带在身边,可以自保可以让他觉得自己也是有朋友的,“那就现在送我,如何?”
“不如何。”周尽伊无情的拒绝了,然后于天被对方别回了他的腰间。
常谒皱眉,瞬间坐了起来,他察觉身边的人已经不在,只有腰间残余的温度。取下再次回到腰间的于天,在手掌间翻来覆去。原来他用掉几根银针,现如今被重新填满了。他从来也没有想过拿回去,补充银针又归还这个举动,不就是默认早已送给自己了。
不知道此时此刻周尽伊在什么方向,有没有在注视着自己,不是伪装而是发自内心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