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过天晴。
李酒歌趴在棺材口,腿还在麻。堂内的丧乐凄哀,他被穿丧服的同门围了一圈。
李氏同门绕着他左看右看。李酒歌半眯着眼,打盹似的:“我是少了只眼睛,还是多了个脑袋?盯着我看,喜欢我啊!”
大伙扒着棺材,齐声说:“不是,都不是。”
一个道:“我小看了你!那个面具大侠是你吧,竟敢舍命去助薛引歌,好厉害。”
另一个又说:“其他兄弟姐妹从空间内出来都好好的,就你险些魂飞魄散呢。好丢脸。”
他们叽叽喳喳地喊“清颂、清颂”,嗷嗷待哺似的,好像李酒歌是可口的饼干屑。李酒歌肚子有些烧,恹恹道:“还管什么丢脸,你们知不知道,你们险些就少了一个最可爱的小伙伴!”
一弟子焦灼道:“我们宗门集合行事,点数时就你不在!大伙儿都担心死了,多亏有催花君保护你——话说,催花君不是向来最讨厌你吗?”
“嗯?!”李酒歌精神一振,“他说的?我真心错付?我以为我和他很要好呢!他这样说,我真的很伤心。”
他说伤心,大伙儿都不信。毕竟人尽皆知,三州四海内,最没脸没皮的人就是李清颂啦!
“好了,都不要在这里蹦蹦跳跳。”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叹息,师叔李漆松正在收捡丧烛,打扫灵堂,“清颂魂魄不稳,你们不也鼻青脸肿的吗?这次历练不容易,都回去休息吧,之后我会代各位向诸子请假。”
李漆松驱散了这群门生,忽而慨然:“春风易逝,韶华不为少年留啊……”①
他样貌端方,年轻时也是位好才俊,只不过李漆松心气老成,总认定自己如今已半截入土,时常情至深处,成了个中年文青,跟李酒歌师父“至死是少年”的风流态度迥然不同。
李漆松喟叹完,转身却发现李酒歌脸色不对,关切道:“身体不舒服吗?”
“不碍事,师叔。想来是我喝了芙蓉前辈的过期酒中毒……不,不是,我没有喝酒。”李酒歌腹腔灼痛,像吞了一团火,声音很小,“还请不要告诉诸子!”
李漆松抚摸胡须,笑道:“好。”
李酒歌放下心来:“不过说到这个,师叔,芙蓉前辈死掉了吗?当真没有办法……”
李漆松摇头:“我是收到老师的传信才从外面赶回来,不清楚这其中的细节,只从老师那里听到些碎消息。”他坐在棺前,很怅然,“芙蓉前辈与那方空间同存亡,如今魂魄都没有了。”
李酒歌微垂着脑袋,一时很困惑:没有魂魄,她去哪里了?
李酒歌鼻尖潮潮的,这令他想到雨、泥土和锈。
二十一世纪的科学真言里不存在“魂魄”的定义,它是神话、妄想、执念的产物。可人只是一具尸体,若没有灵魂,街上又是什么东西在行走?妈妈比他更先参透“灵魂”的克重,当报纸都在争先诽谤妈妈杀人时,只有李酒歌明白,妈妈不是杀人,她只是驱走了爸爸的灵魂,因此爸爸变回了尸体。
闷潮的夏雨时节,爸爸从土里爬回玻璃站台,浑身锈味,从此一言不发。
“清颂,清颂。”李漆松面露忧色,摇着李酒歌的肩,“去哪里了?快回家来。”
这是家中师长呼唤小孩回魂的话,像咒语,又像轻哄。李酒歌小时候常做恶魇,他师祖便时常这样诓哄。
李酒歌骤然从潮雨中抽身,他回过神,装作无事发生:“不要啊师叔,我都多大了,这话只对李三火他们起效果。”李酒歌单手翻出棺材,“下次还是来硬的吧,贴符下咒砸脑袋。”
他说得很硬气,仿佛拥有金刚不坏之躯。
李漆松叹了口气,无奈道:“之后学宫会召集学士修正史册,我和诸子都要去。”
李酒歌听明白了,揖了一礼:“师父不在,弟子正想先探访一下老师,这就去沐浴。”
他心里仍惦记着先前经历的那些事,想去玉泊那里求解。岂料他刚沐浴完,没过多久,便猝然弯腰不起,蹒跚了两步后,再也走不动!
李酒歌痛得扶墙,连脑袋也抬不起来,一点也不硬气。他能屈能伸,又抄近路回了灵堂,呻.吟道:“师叔,我好像有事,我肚子里有火在烧。”
李漆松闻言扔了扫帚,几名路过的门生已经先一步搀起李酒歌,骇然道:“师长,师长!李清颂快死了!”
李漆松来到跟前:“我知道。”
李酒歌辩解说:“欸——”
李漆松说:“不要声张,将他带回宿舍,我去叫张氏的人来。”
李酒歌天旋地转,难受得脸都皱成了包子。不知是谁将他扔到了背上,一路颠得李酒歌生死难料,人畜不分。
偏偏这个时候,缺德系统火急火燎地上线了,关切道:“宿主君,你难受不?我这里有几个消息要告诉你。”
李酒歌断续道:“是很有……趣的……消息吗?”
系统沉吟片刻,似在竭力修饰:“嗯……是很厉害的消息。”
李酒歌要被颠吐了:“有——多——厉——害?”
系统道:“听了会让你更难受。”
李酒歌心中警铃大作,他浑身抗拒:“那你想不想救人一命?你想的话,就请不要跟我讲!”
他被人换着背,还被人揍了两下。
“乱动什么?再动丢水池里淹死了!”背他的弟子道,“果然你师父很讨厌,你也很麻烦!”
系统见缝插针:“看你左右都要死,也不差我这一根稻草了。宿主君,我长话短说,这里有三条消息。”
李酒歌道:“烦人精,我不听!”
然而系统的心却冰冷得像块石头:“第一条,主角顾临天很早就死了。”
李酒歌趴着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