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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九章:有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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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东海回来之后,白也的右手不再插在口袋里了。

那截残线停在手腕往上半寸的位置,不再消退,也不再增长。归墟封住之后,夔牛的共鸣消失了,守门人的感情线不再被代价消耗。她每天早起第一件事不再是检查掌心的纹路还剩多少,而是泡两杯普洱,一杯给自己,一杯放在诊桌对面。时雨的那杯总是放凉了才被喝掉——她太忙了。仓库里的封印罐需要定期检查,防护层的频率需要校准,新病人的预约通知不分昼夜地弹出,偶尔还有从旧城区废墟里挖出来的旧式封印罐等着回收。她已经完全接手了守门人的全部职责,白也只在旁看着,偶尔提一句,更多时候只是端着茶杯坐在诊桌后面,安静地翻那本没有封面的旧册子。

灰猫从东海带回来的那片贝壳,被它自己叼到了后院香樟树下,放在念之画封纹的石头旁边。它每天傍晚去蹲一会儿,不是守着——是趴在那里晒太阳。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石面上念之画的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一个高一个矮,矮的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被树影遮住一半,另一半晒在阳光里。

时雨偶尔会想起归墟石匣里的那段记忆——她存进去的那天下午,白也站在她身后,用右手覆住她握木勺的手,带着她画下第一道弧线。这段记忆已经从她掌心里消失了,但她并不觉得缺了什么。因为白也还记得。白也的残线里存着念之的下午,脑子里存着时雨的下午。两个人的下午都在她那里,一个也没少。

有一天傍晚,时雨在诊室里翻看念之的旧画布,翻到最后一页时发现了一行她之前没注意到的字。字迹很轻,不是念之的——念之的笔迹歪歪扭扭,这行字很稳,收笔微微往下压。是白也写的。写在念之画的那棵香樟树下面,只有短短一行:“念之,娘在这里。”

时雨抬头看向诊桌后面。白也正低头翻册子,银白长发垂在肩侧,木簪松松地挽着。她右手端着茶杯,无名指根部那道残线在灯光下微微泛着极淡的暗红。白也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放下茶杯。“怎么了。”

时雨把旧布翻过来,指着那行字给她看。白也低头看着自己很久以前写下的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旧画布放回抽屉里。“她走之后我写的。写在旧布最后一张上——她从来不会翻到最后一张,每次画完就合上了。我不想让她看到。她一直叫我姐姐,到走的那天才叫了一声娘。我写的时候想,等她长大了,翻到最后一页,就知道我一直在这里等她。后来她没来得及长大。这本旧画布就一直放在抽屉里,再也没人翻过。今天是你翻到的。”

窗外的香樟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树叶沙沙作响。时雨没有接话,只是走到诊桌后面,摊开右手掌心,把暗红细线贴在白也的手背上。两道纹路在同一个频率上轻轻跳动着,一道深一道浅,一道长一道短。她知道白也的感情线不会再消退了,就像她知道香樟树下那片覆土里,念之刻下的第一道弧线和白也替她存着的第二道弧线隔了数百年终于叠在了一起。白也低头看着时雨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没有抽出,只是翻过掌心轻轻握住。诊室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猫在石灯笼旁边偶尔甩一下尾巴,混合体在栅栏里打着盹,狌狌和博美犬在毯子上蜷成一团。纸灯笼在巷子里轻轻晃着,冷白的光铺在青石板上,照了几百年还在照。

第二天黄昏,一个新病人推开诊室的门。时雨正在诊桌后面翻册子,白也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两杯刚泡好的普洱。猫蹲在窗台上,尾巴垂下来轻轻扫过窗框。年轻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张被揉皱的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不是白也的笔迹,是时雨的。她看了一眼白也,又看了一眼时雨,然后深吸一口气,把纸条放在诊桌上。

“有人在巷子口给了我这个地址。她说这里有一家宠物医院,能治别人治不好的东西。”

白也端起茶杯,杯沿在唇边停了一瞬。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木勺从砚台边缘拿起来,放在诊桌上,勺柄朝外——和当年她上一任放在诊桌上等她来拿的动作一模一样。时雨看着那把木勺,又看了看白也。白也正看着她,琥珀色的瞳孔里没有毕方火羽的暗影,只有窗外巷子里那盏纸灯笼映进来的、冷白的、安静的、持续了几百年的微光。时雨把木勺拿起来,握在左手里,右手摊开掌心,朝那个新病人微微一笑。

“进来吧。慢慢说。”

新病人走后,诊室里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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