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正东大街,右相府外。
自四面八方涌来一群百姓,围在右相府外,将右相府紧紧包围着,不多时门口已经陆续站了十多行的人,几名衣着褴褛的大妈站在人群里,默默注视着周围的动静。
“这右相平日看着便不是什么好人,果然做出了这等谋逆之事,现下这右相府的所有家眷也要跟着他一同遭殃,家眷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入京。”
人群里一名年近五十的大叔眉毛直直地竖起,指着右相府的那两座壮观的石狮子便是一通斥责,溢出的口水似乎要把整个右相府吞没,才肯罢休。
“这右相从寒门科举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个地位,又能是什么简单之人?不知从中捞了多少银子?养活了多少贪官也未可知?”
越来越多的声音从人群里冒出,如嫩芽破土而出,一发不可收拾。
眼见着右相府外的百姓快要失控,那道朱红色的大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墨青暗云纹的二十多名侍卫簇拥着一名暗织银蟒纹墨色锦袍的 男子走到府门口,通身透着冰冷的气息。
锦袍男子手中握着一把上好的暗河剑,剑身锋利,传闻此剑价值倾城,千金难买。
离人群不远处的巷子里,洛依婳率先注意到那把暗河剑,这把暗河剑,乃是她拾欢楼的宝物,寻常人来拾欢楼能卖的不过是些衣物首饰制粉而已,这些兵器她几乎不对外开放。
那么,这把来历不明的暗河剑,是何用意?
刚好出现在右相出事之后,又刚好让她看见?
洛依婳抬起眸来时,对面的茶楼的两名一高一瘦的男子背对她而立,茶楼的房间自带一条不大的过道,这条过道却可以将整个右相府,以及紧邻着右相府的这条巷子的一切尽收眼底,她在打量他们的同时,那两名男子也在用余光瞥角落里的她,四目相对时,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两人,但见得不多,一时间脑海里也只能浮现出两道模糊的背影来。
那两道模糊的背影前,是一道更模糊的浅赤金朝袍广袖的男子的身影。
“小姐,酒楼上的那两人从我们来这条巷子的时候就已经往我们这边看过多次了,奴婢心里觉得不妥。”
流萤皱起眉头,一双柳叶眉下散着一阵淡淡的不 安。
洛依婳再望向那道走廊的时候,走廊上的人也消失不见。那扇正对着她二人的乳白色的窗户上,勾勒着窗边男子月白的修长的身影,好似一片雪花镌刻在窗户上。
窗户被人从里侧掀起半只角来,两双裸露在石黑蒙面下如夜空下老鹰捉捕猎物的犀利的眼睛,两双犀利的眼睛后是那道月白身影的深不见底的笑容。
“流萤,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只要不是在皇宫这样正式场合,不准称自己为奴婢,你是随着我征战沙场多年的战友,我又怎么能让你成了这京城的桎梏?”
洛依婳转过身来,眉眼弯弯,伸手轻轻弹了弹流萤的额头,佯装生气道。
“是,奴……我知道了,小姐”,在“奴婢”这两个字快要从牙缝里蹦出时,对上洛依婳警告的目光,又立马咽了下去,“可小姐,那里面坐着的不是容 王爷吗?容王爷如何不算皇宫的人?”
皇宫之中,大抵只有容王最喜欢穿些雪白素净的衣裳。
流萤狐疑地看向洛依婳,却看见洛依婳嘴角自豪的笑容,接下来从她嘴里一点一点吐出那句黏糊糊的话:“许清容若是如此闲,那我也不必做锦熙军的少夫人了。”
流萤只觉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她吃过最甜的糖是来自自家小姐对容王的满嘴蜜糖
“容王爷知道您这么满意他吗……我能让容王爷把我那个英姿飒爽的洛将军还给我吗?”
洛依婳抬头望着皇宫的方向,京城大得望不到尽头,她自幼跟着外祖父在皇宫内走过大大小小的路,走过的每一条路的上方,似乎都笼罩着乌云, 皇宫里的人心里装着乌云,面上笑得却比乌云更阴沉,只有那个少年,小小的心房上,缝着被一层又一层的补丁,将那些缝隙堵得严严实实,却又处处透着风,面上时不时还露出些若无其事的笑意。
“他不会知道的,若让他轻易知道了,岂不是让他骄傲自满?有四个字叫做,骄兵必败”,洛依婳压下缓缓上扬的嘴角,目光坚定,一字一句认真地说着,“流萤,递些银子给那家酒楼的掌柜,托 他给我们留一间楼上视野开阔的雅间,并且,给楼上那位月白公子捎一句话,就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明日辰时,望君赴约。”
“楼上那位公子是何来路,竟让小姐亲自约他?”流萤循着洛依婳的视线往楼上的雅间看去,除容王,她实在是想不出如此气质,如此穿着的男子在京城里还能是谁?
“明日你便知道了,不过,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包括许清容,其中涉及到的,可不是什么普通人。”
洛依婳的脊背挺得像边关的长枪,眉眼沉静,目光深邃如海。
能在皇宫活下来的哪里有什么普通人?
她别过脸去,不再看楼上那道月白身影的男子,朝着右相府门外的人群中走去。
府外一片喧嚣,比方才似乎更热闹了,那名锦袍 男子站在人群中的最前方,往人群里一一巡视着,心里也不免疑惑:陛下刚下旨不过一个时辰,府门口外怎会突然聚集了如此多的老百姓?言语间尽是对右相的不屑?
“右相府门外不得放肆,来人,将这里速速围起来,我倒要看看谁敢乱嚼舌根。”
锦衣男子厉声喝道,言尽,一拨士兵自人群左右两侧,把人群围了个水泄不通。人群里的怒火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脸憋得通红,眼神慌乱地低着头,唯有两名衣衫褴褛的大妈挺直身板,往前跨了一步,目不斜视地直视前方:
“乱嚼舌根?这位官爷,您管陛下的旨意叫乱嚼舌根?我等虽然只是一介平民,亦不敢忤逆陛下的旨意,你们有个一官半职,便不把陛下的旨意放在眼里了?若是他日高升,岂不鼻孔朝天,连陛下都不放在眼里了?”
另一名大妈嗓门响亮,说话时声调也往上拔高了几分:“陛下旨意,着三司会审彻查全部罪状,特派容王督办此案,待查明案情核实,斩立决,秦家阖族,尽数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归京,世代不得入朝为官,莫非这位官爷不识字或者是对陛下的旨意有所异议?”
特将异议两字咬得极重。
人群最角落处的洛依婳满意地点了点头,她的手在袖间反复摩挲着,脑海里不由得浮起那日右相在朝堂上的话来:“抱歉,方才衣袖上有一处灰尘,老夫觉得碍眼,便去处理了,灰尘本该待在它该待的地方,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你说是不是洛家小姐?”
灰尘本该待在它该待的地方吗,是洛家这粒明珠蒙尘?还是秦家这粒沉泥糟粕?
自然是该秦家这粒沉泥糟粕。洛依婳的视线再一次放在那个锦衣男子身上。
锦衣男子略微侧了侧头,一步一步走到那两名大妈身边,边环视周围,边果断问道:“可是……有人指示你二人说出这些话?我瞧你二人衣着褴褛,吐字却字字清晰,明明身在右相府门口,却又如此胆大……如此胆量,倒是适合去战场杀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