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依婳却与他平视了许久,眸里的光一点一点燃了起来,又一点一点化成灰烬。
她眉如高峰,眼尾微微往下注视着,藏着千丝万 缕的思绪:
谢谢你,许清容,但我手里的这捧西疆的黄土太沉,如果能有景国太平的那一天,愿我能和你再去边疆拾一捧黄土,以慰众将士在天之灵。
只是,能有景国太平那一天吗?我们能等到那一天的到来吗?
卡在喉咙里的这些话,还是被她咽了下去,她看着许清容,轻轻地笑着:“王爷所言在理,臣女 能从西疆带回这捧黄土,乃陛下恩赐,容许臣以女子只身外出带兵打仗,臣方能在西疆为陛下守这西疆,护着景国这一片土地的安宁,陛下恩情臣女铭记于心,是以臣女今日愿为陛下的江山清明略尽一丝绵薄之力。”
言尽,洛依婳收起脸上的那最后一丝笑容,神情肃然,左膝着地,右膝紧跟着弯了下去,头几乎与肩齐平。然而弯下腰去的那一刻,许清容的目 光与她重合,她朝着不远处的许清容眨了眨眼,便从许清容身上收回了视线,低头望着地面。
许清容的面上快速拂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那就让他再来添一把火,好叫这火烧得更旺些。
他从人群中缓缓走来,一身大红绛色朝服,袖口只织了浅玉珩暗纹,半壁白玉佩挂在腰间,,隐隐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清雅。
一步一步径直走向洛依婳的方向,躬身行礼道:“臣弟也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以报陛下数年前的于臣弟的栽培养育之恩,若非陛下允臣弟幼时前往边疆历练,臣弟又怎能见到大漠孤烟直的壮阔,野战格斗死,败马号鸣向天悲,鸟鸢啄人肠,衔飞上挂枯树枝的触目惊心。”
许鹤川,将士惨死,战马悲鸣,乌鸦啄食尸骸的景,可能如你的眼?
许清容心中一阵冷笑,大约能入你眼的只有我这一身白衣吧?穿着铁甲的许清容,于你是心头的一根刺,十年前许鹤川的许鹤川亲口对他说:“此去保重,皇兄等你,涅槃重生。”
他只淡淡回了许鹤川一句:“臣弟归来之时,定要与皇兄一醉方休,以报,皇兄提携之恩。”十年后他带着三十万锦熙军卷土重来,他的皇兄以他军功卓绝,特下令:
“容王久经沙场,不拘俗礼,平日御前奏事,可免朝服,着素常便服入殿。”
可他,怎舍得浪费他这皇兄的一番良苦用心呢?
整个乾清殿内,只听得见许清容和洛依婳的声响,右相仰着头,目光在那张龙椅和太子间来回移动,太子悄悄打量着坐在龙椅上的许鹤川的动静,左右两侧的红衣大臣低着头,竖着耳,时刻留意着殿内的风吹草动。
一位是谋逆的左相之女外孙女洛依婳,一位是手掌三十万锦熙军的容王许清容,一个是当今皇上之国丈,右相秦明,当是一出好戏。
唯有几个站在正中间和靠后的红衣大臣,从始至终都盯着许清容和右相。
许鹤川扫过跪在殿正中央的二人,向一旁的太监凌华递了个眼神,凌华立马心领神会,快步朝台下的二人走去,一手扶起洛依婳的小臂,另一手托起许清容的手肘。
“清容和洛小姐快快平身,你们二人戍守边关,抵御外敌,实乃朕之幸,景国之幸,洛小姐,不妨继续?”
许鹤川那道低沉的声音漫过朱红的大殿,声音的温度骤降了几分。
十年前他派许清容前往边疆是何用心,他与许清容心知肚明,许清容装作不经意间提起,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在示威,示威他毫发无损,安然无恙活着从边疆活着回到了京城,以三十万锦熙军主帅的身份回到京城。
偏偏他还顾着仁君的名头不能随意处置了这个许清容。
许鹤川的指尖轻叩着御赐案,每一下都敲在台下的大臣心头。
“谢陛下”洛依婳转身示意吴将军呈上信封,吴将军掏出那封信的手犹豫了一小会儿,再去看洛依婳时,眼里满是惊恐,她看他的神色像极了他在容王府地下密室的那天。
四下密不透风,头顶留了一道石缝,漏进一缕微弱的光。室内一张粗木的刑架,墙角堆叠着绳索,镣铐。他被粗麻绳紧紧绑在木架之上,双臂被高高扯起。
洛依婳站在密室的阴影处,目光凛冽,声线更是冷得刺骨:“吴将军,若右相知你现在在你我二人手中,你说,他会如何呢?你若这样平白为他赴死,你甘心吗?”
吴将军摇了摇头,一时语塞,下颚传来一阵撕裂的疼痛。
他与右相原本也只是各取所需而已,他仗着右相升官,而他只需按照右相的吩咐与蒙古国联络,西疆与东疆相邻,东疆出事,西疆将会被蒙古军两侧夹击,西疆纵是能挺过两三日,也必会面临断粮的严峻的考验。
然他,万万低估了容王,还有眼前的洛依婳。
“吴将军,右相的为人你当清楚,但你若是不清楚,我也可以将你留你在容王府做客的消息传到右相耳边,不妨赌一赌,他是会不惜一切来救你这枚弃棋,还是趁此杀之?你出了事,你家中的妻儿他又怎会放过?你不为你自己考虑,也当为你的妻儿考虑一番,毕竟,他们是无辜的。”
洛依婳一只手搭着腰间的长剑,指腹摩挲过冰凉的剑身,勾着漫不经心的笑意,落在他的耳边。
如她所说,吴将军又如何能保证她会遵守信诺护好他的妻儿呢?口说无凭,总要立些凭据才是。
他双手挣扎着铁链,下颚剧烈颤抖着,粗重的喘息不断从鼻腔溢出。
洛依婳见状,似乎是看懂了他的挣扎,她挥手示意两名文吏上前,“你二人分别站在他旁边,从他的口型里面得出些关键信息来,确认无误后再转达给许清容。”
……
吴将军恍过神来时,额头间已经密密麻麻渗了些汗珠,洛依婳一旁的许清容静静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可这容王哪里真如面上那么淡漠呢?
那日他随许清容麾下的一支锦熙军秘密回京,出发前端坐在神骏鬃上的许清容,勒着马绳,一双冷如雪的眼睛夹杂着细雨,慢慢凝出了一层半透明的白霜。许清容俯下身,依旧笑着跟他说:
“吴将军,待锦熙军先行一步送你回京城,自有……洛将军来亲自审你,陛下那边我自有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