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了一会儿
四周静得有些过分
这里没有嘶吼的怪物,也没有淌血的机关,只有一片漫无边际的灰白。脚下的土地像是某种死去的苔原,踩上去软绵绵的,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这种极致的“平静”,反而比任何血腥场面都更让人头皮发麻
谢知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得像是在逛自家的后花园。他时不时踢开脚边一块形状古怪的石头,或者伸手折下一根不知名的枯枝在手里把玩
“沈默,你说这地方是不是专门给闷葫芦准备的?”谢知忽然停下脚步,侧过身,那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眼尾带着一抹浑然天成的笑意,语气轻佻又欠揍,“连个鬼影都没有,真是辜负了我这一身无处安放的才华和魅力。”
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沈默没说话
沈默低着头,视线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他整个人像是一株缺水的植物。周围死一般的寂静让他感到窒息,脑海里那个熟悉的声音又开始喋喋不休:“你真是个累赘,这种时候了还摆着这副死人脸,谢知肯定觉得你很无趣,他为什么还不甩开你?”
“喂,回神了。”
一只手忽然在他眼前晃了晃。谢知不知何时凑到了他面前,距离近得有些暧昧。少年身上带着一股好闻的、并不属于这个死寂世界的清冽气息
沈默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避开了谢知的视线,声音沙哑:“……别靠这么近。”
“嫌弃我?”谢知非但没退,反而更进了一步,几乎要将沈默逼到那棵枯树下。他单手撑在树干上,将沈默圈在自己和树之间,嘴角噙着一抹坏笑,“在这个鬼地方,除了我谁还会理你?你应该感恩戴德地抱着我大腿才对。”
沈默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那种熟悉的自我厌弃感如潮水般涌上来。“他在可怜你,” 那个声音在脑海里冷笑,“他只是在逗弄一个可怜的抑郁症患者,你真可笑。”
“我不需要。”沈默硬邦邦地回了一句,试图从谢知胳膊底下钻出去
谢知却没让开。他收敛了几分那副吊儿郎当的明骚劲儿,目光在沈默苍白的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沈默紧紧攥着衣角的手上
“手给我。”谢知命令道
沈默僵住了:“干什么?”
“给你看个宝贝。”谢知眨了眨眼,那股子不正经的劲儿又上来了
沈默犹豫了片刻,还是慢吞吞地伸出了手。他的手很凉,指尖还在微微颤抖。谢知一把抓住他的手,掌心温热干燥,力道大得不容拒绝
谢知摊开沈默的手掌,然后像变戏法一样,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了一颗皱巴巴的、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水果糖,郑重其事地放在沈默手里
“喏,刚在那边石头缝里捡的,虽然包装丑了点,但这可是‘幸运之糖’。”谢知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吃了它,就不许摆着那张欠了全世界八百万的脸了。”
沈默看着掌心里那颗廉价的糖,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一颗糖就想打发你?真是廉价的好意。” 脑海里的声音在嘲讽
“闭嘴。” 沈默在心里无声地嘶吼
“怎么?嫌脏?”谢知见他不动,挑了挑眉,作势要拿回去,“那我吃了啊。”
“……没。”沈默迅速握紧了拳头,将那颗糖死死攥在手心
谢知轻笑一声,收回手,转身继续往前走,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看着还愣在原地的沈默,冲他勾了勾手指:“跟上啊,我的保镖大人。要是走丢了,我可不会哭着去找你。”
沈默看着那个背影。谢知走得很随意,但每一步都像是踩碎了这周围的诡异与压抑
这片灰白的世界里,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他们走了很久,周围的景色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枯死的树和灰色的天。这种一成不变的绝望最容易滋生心魔
沈默的脚步越来越慢,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那种被世界遗弃的孤独感再次将他淹没
“谢知……”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如果……如果我们一直走不出去怎么办?”
谢知停下脚步,转过身
这一次,他没有嬉皮笑脸。少年站在灰暗的天光下,身姿挺拔,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却透着一种让人心惊的笃定与神性般的悲悯——尽管沈默看不懂那是什么
“走不出去?”谢知歪了歪头,忽然笑了,那笑容明艳得有些刺眼,“走不出去就在这儿安家呗。我负责打猎——虽然这里只有石头,你负责貌美如花——虽然你整天板着个脸。”
“我是认真的。”沈默有些烦躁,谢知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让他更加觉得自己是个累赘,“我是说,我什么都做不了不了……”
“沈默。”谢知打断了他
他几步走回沈默面前,这一次,他没有动手动脚,只是静静地看着沈默躲闪的眼睛
“在这个破地方,只有我是真实的,你也必须是真实的。”谢知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仿佛言出法随,“我说你能走出去,你就能走出去。我说你有用,你就有用。”
沈默猛地抬起头,撞进了谢知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那一瞬间,周围诡异的平静似乎被某种力量强行撕裂了一角。沈默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而是一个俯瞰众生的存在,正在对他这个微不足道的蝼蚁宣判赦免
“别内耗了,小朋友。”谢知忽然伸手,用力揉了一把沈默乱糟糟的头发,把那点刚刚升起的诡异神圣感瞬间揉碎,变回了那个欠揍的明骚少年,“有我在,阎王爷来了也得先问我同不同意收你。你那点小心思,留着回去写日记吧。”
沈默被揉得有些懵,脸颊因为羞恼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自己不是小朋友,想说别碰我,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掌心里的水果糖硌得手心生疼,却也传来了一丝真实的痛感
“走了。”谢知转过身,背对着他挥了挥手,“再磨蹭,我可真要以为你想留下来给这些石头当压寨夫人了。”
沈默看着那个背影,深吸了一口气。脑海里的声音似乎被刚才那股莫名的力量震慑住了,暂时安静了下来
他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四周依旧死寂,依旧诡异,依旧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沈默觉得,只要前面那个人还在哼着跑调的曲子,这片灰白的地狱,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谢知走在前面,嘴角那抹漫不经心的笑意微微收敛。他垂下眼帘,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暗芒
想吞噬沈默的情绪?
呵,那得看它有没有那个牙口
脚下的灰白苔原不知何时起了一层薄雾
这雾气不凉,反而带着一种黏腻的温热感,贴在皮肤上像是某种软体动物爬过的痕迹。四周的能见度被压缩到了极致,谢知那件显眼的黑色冲锋衣,在几步开外就只剩下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喂,沈默,还在吗?”谢知的声音从雾里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听起来并不像是迷路,倒像是在玩什么捉迷藏的游戏
“在。”沈默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紧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那颗皱巴巴的水果糖还硬邦邦地硌着他的腿侧
“他在前面吗?你确定那个声音是谢知发出的吗?万一前面是个专门模仿人声的怪物呢?” 脑海里那个阴冷的声音又开始蠢蠢欲动,“你连身边的人都分不清,真是个蠢货。要是谢知因为你走丢了,你就是千古罪人。”
沈默的脚步猛地顿住,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他死死盯着前方那个模糊的黑影,恐惧像藤蔓一样缠住了他的喉咙
“怎么停了?”
那个黑影忽然折返。下一秒,谢知那张俊朗欠揍的脸就穿透迷雾,清晰地出现在沈默面前。他手里不知从哪儿折了一根长长的枯枝,正像转笔一样在指尖灵活地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