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漱真正要说话，方予淑端着礼匣从门外跨进来，一眼就看见了方若筠。“你跑这儿来做什么？别处玩去。”

方若筠撇了撇嘴，又看了方漱真一眼，乖乖溜出去了。

方予淑转过身，吩咐嬷嬷：“赶紧伺候二小姐换嫁衣了，时辰不等人。”

嫁衣一件件往身上披，头饰一样样往头上戴，穿上大红绣鞋。嬷嬷过来牵她，方漱真突然就迈不动步了。

等方漱真缓过神来，她已经跪在正厅的蒲团上，祖母坐在上首，眼睛尽是欣慰和不舍。她磕了三个头。嬷嬷把她扶起来。方老夫人伸出手，方漱真赶紧把手递过去。方老夫人就这么一下又一下的摸着她的手，好久没有说话。

“要好好的。”方老夫人最后也只说了这么一句。

“是。”方漱真的声音带了一丝哽咽。

祖母抓紧了她的手，“大好日子，不能失态。”交代完又一下松开了。

方漱真回握回去，方老夫人轻轻拍了两下，示意她松开，“去吧。”自己却又忍不住偏了偏头。

方秉正坐在一旁，旁边空着一张椅子。方漱真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戒之敬之，夙夜无违。”方秉正说完，站起身弯下腰，亲自把她扶了起来。又轻声补上一句，“好好过日子。”

喜娘把红盖头覆上方漱真的头顶。眼前一下子暗了，只能看见鞋面上的并蒂莲，两朵莲花依偎在一起。

小弟软软的手掌搭上来，领着她跨过门槛，踏上红毡，上了轿子。世界突然安静下来，轿子晃了一下，起轿了。锣鼓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声音越来越多。

轿子不知道走了多久。方漱真仿佛在船上，一晃一晃地，停住了。外头安静了一瞬，然后是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又响又密，震得人心慌。

轿帘被掀开，喜娘正要搀起方漱真。一只手伸进来，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方漱真愣了一下。孟平衍不知低声和喜娘说了什么，那只手没有退开，喜娘让到一旁。方漱真搭上去，他的指尖温热，是全然陌生的感觉。

孟平衍扶着她，跨过了火盆，直到手里被塞进来一截红绸，手才被松开。那红绸原先是松的，然后略略绷紧了，喜娘又走到她身旁低声提醒着她，她攥住红绸，跟着那头的力道，一步一步往前走。站定，听着傧相的唱礼声，一拜、二拜、三拜，手上的红绸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稳稳托住她。

她又被引着往前走，在床沿上坐下来，硌的。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她什么也看不清。

不知过了多久，门关上了，外头的声音一下子远。弯弯的秤杆勾轻轻挂住红盖头的一角，新房一点一点揭开了。桌上立着龙凤花烛，火苗稳稳的。窗户上贴着红窗花，喜鹊登梅，鸳鸯戏水，疏疏密密，仿佛红色的浪涛。墙上的红“囍”映得眼前人的脸色都红了几分，方漱真转开目光，好似又听到一声轻笑。

喜娘端过来两杯酒，两人手臂交缠，仰头喝下。又让两人各自剪下一小绺头发，用红线缠在一起，放进那荷包，连声说着吉祥话退了出去。

“累不累？”他站起身来，却是看着她满头发饰束手无策。

“你先去招呼客人吧。”方漱真盯着床上的干果，不知怎的红了脸。

那双黑缎面的新靴没有动，还是停在那里。骨节分明的手又一次伸到她面前，“同我一起去吗？”他问，“人不多，都是一些故旧亲朋。”

方漱真抬头看他。孟平衍的眼睛亮亮的，里头满是真诚。

手搭了上去。

宾客确实是不多的，就那么三四桌。好奇的、打量的眼神一桌转过一桌，转完下来也就小半个时辰。

重回新房，方漱真只觉得心是热的，暖烘烘的化作了一滩，然后身体也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