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岫要打理青竹婚宴余下的杂务,案头摊着喜帖誊写底稿、采买食材的明细,还有苏州送来的绣样要核对,一时抽不开身。
谢敛得了空闲也不缠着他,伸手替他将案边散乱的宣纸理得齐整,又温了一壶菊花茶搁在手边石台上,低声嘱咐一句莫要久坐伤神,便转身带着付宁往县城走。
付宁肩上挎着粗布褡裢,里头装了碎银与一卷粗砂纸,一路跟在谢敛身侧,步子轻快:“主子,咱们此番进城,是去玉器铺子挑原石吗?先前你说要亲手刻一对玉佩、一支玉簪,湖畔宅院库房只存了些成型玉器,没适合雕琢的原坯。”
“正是。”谢敛沿着湖边长堤慢行,秋风卷着菊香追在身后,“寻常铺子里雕琢好的物件少了心意,我要亲自打磨刻纹,取两块质地温润的和田籽料。玉簪便挑一块纯色暖玉。”
付宁挠了挠头,“属下从前随军见过南疆玉匠琢玉,工序繁杂得很,打磨、掏纹、抛光样样耗功夫,主子沙场刀法凌厉,想来琢玉也得心应手。要不要多挑两块,给付林、青叶也各备一件小饰物,算作咱们这群弟兄见证您与云公子终身的念想?”
谢敛略一思忖,轻轻颔首:“说得有理。再拣几块小巧玉牌,刻上平安二字,分给众人。”
二人一路闲谈,不多时便踏入太湖边上的县城街巷。
城中商肆林立,粮油铺、绣坊、酒肆挨挨挤挤,往来百姓挑着渔获、鲜果沿街穿行,人声温软平和。
街中段一间门面不大的玉器作坊,木招牌褪色大半,上书“清玉斋”三字,门前木架摆着各色原石、半成品玉饰,匠人的凿磨声响从屋内持续传出,叮叮轻脆。
谢敛抬步跨进门内,铺中年迈玉匠见二人,连忙放下手中刻刀上前招呼:“二位客官想看成型玉器,还是原石自行雕琢?小店新进一批和田籽料,水头上乘,最适合亲手打磨随身饰物。”
“取两块质地细腻的籽料,再挑一块暖玉原坯做簪子,余下小巧玉牌各拿数枚。”谢敛立在原石木架前,指尖轻拂过一块块温润玉石,目光细细甄别纹理,“我要亲手刻字雕花,需借你店内刻刀、砂纸一用。”
老玉匠闻言眼中一亮,连忙依言取出备好石料,一一平铺在木案上,又将大小成套的刻刀、粗细砂纸、抛光膏尽数摆开:“客官这般身手,想来刻工定然不俗。小店后院有一间静室,无人打扰,二位可慢慢雕琢,茶水老朽一并送上。”
付宁守在作坊前厅,帮着清点石料、看管褡裢。
谢敛独自步入后院静室,关好木窗隔绝街市喧嚣,盘膝坐于木案前,先取过两块巴掌大的和田籽料,粗砂纸细细打磨表层粗糙石皮。
他握刀的手势与握守拙双刀时如出一辙,沉稳有力,分寸却极致轻柔。
粗磨去皮,再换细砂一遍遍抛光,半日功夫,两块籽料便透出莹润柔光,青白底色干净通透。
待到暮色漫上窗棂,城中家家户户升起炊烟,谢敛才执起细头刻刀,凝神落纹。
先在一块玉佩侧面刻小字“敛”,另一块刻“岫”,正面分别镌下那日长堤木牌上的八字,刀痕深浅均匀,笔锋清劲。
末了取那块暖玉原坯,削成一支修长玉簪,簪身浅刻竹叶并蒂荷,花瓣纹路婉转细腻,寥寥数刀,便将荷塘相依的模样勾勒得栩栩如生。
待三件主物打磨抛光完毕,天边只剩一抹残霞,满城灯火次第亮起。
付宁推门而入,见木案上平放着莹润玉佩与荷纹玉簪,不由得连声赞叹:“主子手艺绝妙,这般物件送到云公子手中,他定然欢喜。”
谢敛将玉佩、玉簪小心收进随身锦盒,又包好刻好平安小字的小玉牌,起身同老玉匠结清银钱,方才迈步走出清玉斋。
途经街边点心铺,他驻足停下,买了一笼软糯桂花糕、一包糖渍菱肉,都是云岫偏爱的吃食,一并塞进付宁的褡裢:“回去顺路绕一趟渡口,看看漕运送来的婚宴绸缎可曾入库,核对完咱们再回宅院。”
付宁应声跟上,二人沿着灯火绵延的长堤折返太湖湖畔。
渡口码头灯火成片,漕帮管事正指挥水手将数十匹锦绣绸缎自漕船搬卸上岸。
钱万贯早已在此等候,见谢敛二人走来,连忙快步迎上躬身行礼:“谢公子,付兄弟,绸缎、喜红、龙凤喜帕全数运到,另有苏州绣坊送来的陪嫁绣箱六只,一并锁入库房,账册都核对完毕,只等主子过目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