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嘴上说得好听。”谢敛顺势挨着他坐下,手臂不动声色环住云岫腰侧,“方才在姑苏画舫还与我说好,回来便一同游园赏菊,结果一进门,你只顾着分银、对账,早把约定抛到脑后了。”
“是我的不是,不该冷落你。”云岫抬手,指尖轻轻摩挲他紧蹙的眉峰,软声哄劝,“账册暂且搁置一旁不看了,后院菊圃前日派人打理过,现下秋菊尽数打了花苞,各色黄白、墨紫菊枝繁茂,我们一同过去瞧瞧,顺便摘几枝带回屋插瓶,可好?”
这话正中谢敛心意,面上郁色瞬时消散大半,却依旧故作矜持,淡淡“嗯”了一声,环在云岫腰间的手臂却收得更紧,起身时顺势牵着他的手。
二人并肩穿过前厅,绕过满池残荷,往后院西侧的菊圃缓步走去。
整片菊圃占地半亩有余,竹篱圈起四方园地,泥土打理得疏松平整,数十种秋菊分列栽种,细长青茎托着饱满花苞,有的微微绽开一角花瓣,淡香清淡绵长,混着湖畔吹来的水汽,沁人心脾。
篱边搭了原木矮凳,石盆里盛着清水,专门用来采摘花枝插放。
秋日午后阳光温煦,不似盛夏燥热,落在成片菊丛之上,衬得深浅花色愈发鲜亮。
云岫松开相扣的手,俯身蹲在菊丛旁,轻声道:“往年忙于朝堂漕运,无暇照看花草,今年隐居于此,倒能守着四时花木,春荷秋菊,岁岁相伴。”
谢敛立在他身后,垂眸望着他俯身的清瘦背影,方才那点醋意早已消散无踪,心底只剩满满柔软。他缓步上前,站在云岫身侧,伸手替他拂去落在肩头的枯黄菊叶,低声道:“比起满园繁花,我更在意身边有你相伴。方才见你一心惦记旁人,一时心头发闷,说了几句赌气的话,你莫要放在心上。”
云岫抬首看向他,伸手折下一枝盛放的金盏菊,抬手别在谢敛束发的木簪旁,金黄花瓣衬得他鬓边黑发愈发浓润,“我怎会与你置气。”
二人并肩立于菊篱之间,秋风卷着细碎菊瓣落在二人衣袂。
云岫道:“弟兄们是跟你一路同生共死的下属,你是我打算相守一生之人,轻重之分,我心里向来清楚。往后每日我分出大半时辰陪你,打理杂事只抽清晨片刻,绝不叫你再受冷落。”
谢敛心头一暖,伸手将人揽入怀中,鼻尖蹭过他发间淡淡的竹墨清香,耳畔是湖面传来轻柔浪声,四下只有风吹菊丛簌簌轻响。
“这便够了。”他低声呢喃,下颌轻轻抵在云岫发顶,“不必刻意分出时辰,只要身旁有你,一同看花、煮茶、泛舟,哪怕只是静静坐着不说话,我也满心安稳。”
云岫抬手环住他脊背,静静靠在他怀里,目光望向整片盛放的菊圃,又远眺远处一望无际的太湖碧波,轻声规划往后日常:“等青竹九月大婚落幕,我们寻一个月圆之夜,就在这菊圃旁的临水露台摆一席薄酒,只邀付林、付宁、青叶一众心腹见证,以山水星月为媒,定下你我终身。”
谢敛闻言心头一动,松开怀抱,双手扶住云岫双肩,目光真挚滚烫:“你真的是极好极好。”
云岫望着他眼底郑重恳切,心口暖意翻涌,正欲开口答话,远处长堤传来轻快脚步声。
付林快步穿过荷池小径走来,手中捧着一封火漆密信。
“主子,云公子,青竹传来信。苏州布庄一切妥当,阿芷姑娘亲手缝制了两盒绣品,托人随漕运送来太湖,另有九月婚宴所需的绸缎喜布,三日内便能运抵渡口。”付林躬身将信件递上,目光扫过满园秋菊,轻声补充,“方才集市一众弟兄安分守己,只买了吃食酒水,属下清点完毕,特地来禀报一声。”
云岫接过信件拆开粗略阅览,颔首道:“知晓了,婚宴物料到岸后妥善入库保管,绸缎分一部分留给阿芷日后开绣坊使用,余下全数布置宅院喜堂。”
“属下记下了。”付林应声退去,重新返回厢房打理账目,将二人独留在菊圃之中。
秋风再起,漫天金黄菊瓣随风纷飞,落在二人肩头、发间。
谢敛重新牵起云岫的手,走到篱边原木矮凳并肩坐下,脚边盛放层层叠叠秋菊,眼前万顷太湖波光粼粼。
“方才还为一众弟兄吃醋,现下听闻他们安分守己,反倒松了口气?”云岫侧头打趣他,指尖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
谢敛低笑一声,反手牢牢攥住他的指尖,不肯松开:“他们安稳度日自然是好事,可再安稳,也分不走我放在你身上的心思。往后无论集市喧闹、婚宴繁杂,我都要寸步不离跟着你,省得你满眼旁人,又忘了我。”
“好,寸步不离。”云岫笑着应下,肩头轻轻倚靠在他肩头。
下午日头斜斜坠在湖山之间,金辉透过菊枝缝隙碎碎洒落在石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