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睛,一滴晶莹的眼泪滑下,滴落在沥青路面上,很快便消失不见。程深嘴唇几不可见地在颤抖。
脑海里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下次有人冤枉你,可以告诉我。"
可是我快死了,上辈子也是,你都没出现啊……陆宴……你是个骗子。
他隐约模糊地记得,有一只耳机里还在放着钢琴前奏。那是白色的耳机。后来线断了。再也发不出声音。
就像他的人生。
八年。他学会了可以回抱。
然后那个人不见了。
他感觉心脏快停了,从骨子里蔓延出一股冷意,冷得他打颤,但他并不知道,他躺着一动不动。
程深躺在公路上,意识像被泡在冰水里。
八年前的记忆和眼前的濒死交织在一起。头顶的天空还是那么蓝,蓝得不像真实存在的。棉花糖一样的云还在缓慢移动。右腿已经没有知觉了,毒素蔓延到腰部,冷得像有一条冰蛇在皮肤里爬。
他刚刚重生,还没见到陆宴。
他不确定陆宴是不是也被拉进了这个游戏。上一世他在游戏里活了三年,翻遍了每一个聚集地的名单,问遍了每一个可能见过陆宴的人,一无所获。三年里他以为陆宴没有被拉进这个游戏,或者早就死了。直到第三年他走到西部荒野,断崖哨站被裁决打穿了那天——阵亡公告刷出来的时候,他在名单上看到了陆宴的名字。
他在两百米外。如果他早知道陆宴在那里面,他会冲进去。
他不知道有人在他背后,把所有通向陆宴的线索一条条撕掉了。
也许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把那段记忆保存了八年。
程深闭上眼睛,在心底轻轻地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真是可惜了。
"宿主,你快死了。"系统的金属音把他拉回现实。
程深睁开眼望着天空,意识却越来越模糊。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开口:"那真是可惜了。"
这句话不是对系统说的。
是对他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的第二次人生说的。
然后系统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冷冰冰的金属音,带上了某种类似于急迫的频率波动。像是某台沉默了太久的机器终于找到了它能做的事。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持续下降。"
"启动紧急救治协议。"
"警告:能量储备不足。仅可执行最低限度治疗。"
程深想笑,但嘴角扯不动。最低限度治疗。让他多活五分钟再死?
视野开始模糊。
公路两侧的丛林在暮色里变成深绿色的暗影。头顶的天空从浅蓝过渡到灰紫,像是被什么人用脏抹布擦过。空气里的烧焦橡胶味变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植物腐烂的甜腻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松木香味。
幻觉?
是濒死的幻觉吗?
"正在分析毒素成分。匹配成功:变异银环蛇神经毒素。"
"合成抗毒血清需要120秒。"
"请宿主保持清醒。"
保持清醒。说得轻巧。
程深把后脑勺抵在粗糙的柏油路面上,用痛感对抗意识流失。这是他在孤儿院学会的技巧。当你想睡但不能睡的时候,就让疼痛来提神。小时候发烧到四十度,院长妈妈让他等到天亮再去医院,他就掐自己的大腿掐了一整夜。第二天大腿青了一块,但他没有睡着。
他开始数数。
陆宴第一次说"程深,过来一下"。是什么时候来着?
还有那包从未用过的纸巾。
还有可乐,明明甜度刚刚好,现在想喝也喝不到了。
他曾经问陆宴为什么帮他,他说他也不知道,大概是看不惯周磊?程深知道不是,如果是这样,他怎么不帮别人。
他还说"下次有人冤枉你,可以告诉我。"
还有那只耳机里的钢琴前奏。
想到这里的时候,程深感觉右腿突然一阵钻心的剧痛。像有人把烧红的铁棍捅进血管里,从脚踝一直捅到大腿根。程深整个人在路面上弓起身体,牙齿咬得咯吱响。
"部分毒素已被中和。血液循环恢复中。"
光屏上的倒计时跳到46秒。
还有74秒。
程深咬紧牙关,咬到牙龈渗出血腥味。他不能松口,松开就会喊出来。
"治疗进度:67%。"
"注射第二剂抗毒血清。"
又是一阵剧痛,比刚才更猛。整条右腿从膝盖到脚踝都在痉挛,肌肉抽筋似的拧在一起。程深的指甲抠进路面裂开的缝隙里,抠断了指甲盖也顾不上。血从指尖渗出来,沾在灰白色的沥青上。
痛,但痛意味着他还活着。
"治疗完成。毒素已清除92.7%。剩余微量将在6小时内自行代谢。"
"建议宿主立即补充水分和营养。"
光屏上最后一行小字闪了两次,字体比其他行小一号:
"紧急救治协议为一次性保护机制,已消耗全部初始能量储备。后续解锁需满足特定条件。"
程深仰面躺着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