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禾的身影彻底消融在轮回柔光之中,忘川河畔那缕金黄温暖的禾香也随风散去,整片幽冥重归万古不变的静谧。彼岸花海赤白相间,花瓣随风轻扬,落在忘川淡紫色的河面,随波缓缓流淌。玄铁大锅中的汤液依旧微微沸腾,汤雾袅袅升腾,映着我一袭素白衣袂,映着斑驳石桥,映着千万年不变的光影。
我立于汤锅之侧,手执玄铁长勺,轻轻搅动温润的汤液,将一段又一段人间执念、一场又一场生死别离、一次又一次遗憾释然,尽数沉淀于忘川河水之中。青璃的竹林烟雨、云舒的玉兰绣品、月辞的剑影笛声、苏凝的药香炉火、星遥的大漠星河、温禾的田间烟火,都已化作过往云烟,随轮回而去,不留半分波澜。
千万年渡魂,我早已习惯悲欢起落、执念来去,一段故事落幕,便是一段新生启程,于我而言,不过是汤锅沸一次,彼岸花落一瓣,无声无息,无痕无迹。我以为,接下来依旧是日复一日的等候,看亡魂来来去去,听前尘起起落落,熬一碗温汤,渡一场浮生,直到下一个执念深重的魂魄,踏上这座奈何桥。
可我未曾料到,温禾离去不过片刻,忘川的风,便悄然换了气息。不再是彼岸花香的清冽,不再是忘川河水的寒凉,不再是江湖剑客的孤冷,不再是医者药香的清苦,不再是星辰银光的澄澈,不再是田间禾香的温暖,而是一缕极清、极雅、极温润的墨香。
这墨香清冽而不刺鼻,雅致而不张扬,温润而不甜腻,像陈年宣纸静置百年的沉香,像松烟墨锭研磨开来的醇和,像江南书斋雨后透出的清气,像旧卷书页翻动时的静雅,不染尘俗,不沾悲戚,不携戾气,只带着书卷独有的沉静与温柔,一点点漫过奈何桥,拂过斑驳石栏,绕上我鬓边两朵白色彼岸花,将整片幽冥的沉郁寒凉,都悄悄涤荡干净。
我执勺的指尖,微微一顿。
千万年来,我渡尽世间无数魂魄,王侯将相、侠客书生、医者绣女、平民百姓,皆有所渡。可如这般一身墨香、满腹诗书、以笔为心、以字为念、一生著书、一生等待的书生魂魄,却是少见。他们不恋权贵,不贪荣华,不执爱恨,不困情仇,只守一间书斋,执一支毛笔,伴一盏孤灯,守一个约定,等一个归人,将一生深情,尽数藏于笔墨纸砚之间,写于字里行间之中。
他们的执念,不是生死相隔的苦痛,不是爱而不得的煎熬,而是书写一生、等待一生,却未能与那人共赏书成、共伴书斋的浅浅怅惘。是落笔千万字,字字为一人,书成无人阅,字尽无人知的温柔遗憾。
我缓缓抬眸,望向奈何桥的尽头。
茫茫白雾之中,墨香愈发浓郁,一道清瘦挺拔的青衫身影,自那片温润墨香之中,缓步踏雾而来。
书生身着一袭洗得干净整洁的青布长衫,样式朴素,无纹无饰,却被他穿得清隽挺拔,自带一身温润书卷气。身形清瘦却不孱弱,脊背挺直如竹,眉眼温润俊秀,鼻梁挺直,唇线柔和,眼底无悲无戚,无慌无恐,无恨无怨,只沉淀着历经岁月沧桑后的沉静与安然,藏着一抹极淡、极柔、极长久的怅惘,像一本写满心事、却始终未曾拆封的旧书,安静、内敛、温柔。
他手中,紧紧抱着一卷厚厚的泛黄书稿。
书稿封面早已被岁月摩挲得发软,页角微微卷起,边缘泛起淡淡的黄晕,显是被人日夜捧读、反复摩挲、视若性命之物。封面正中,用沉静温润的墨笔,写着两个端方小字 ——等归。
一笔一画,沉稳有力,藏着半生等待,藏着一生深情,藏着一段未能圆满的书斋往事。
他步履轻缓安稳,斯文沉静,没有亡魂的虚浮飘摇,没有幽冥的寒凉悲戚,像漫步于江南书斋的回廊,像行走于雨后小巷的青石路,一步一履,都带着书生独有的儒雅与安然,带着墨香浸润的温柔与沉静。
行至我身前三步之处,他轻轻驻足,对着我微微躬身,拱手行礼。礼数温雅周全,斯文得体,没有半分逾矩,没有半分仓促,像古时文人雅士相见,温润妥帖,静雅安然。
他缓缓抬眸,望向我,眼底墨香轻绕,眸光温润沉静,声音清润柔和,如墨落宣纸,如细雨敲窗,如书页轻翻,带着历经半生沧桑后的淡然与释然,一字一句,轻轻落在风间:
“孟婆,晚辈前来求一碗孟婆汤。”
“晚辈一生困于书斋,执笔为文,落笔为念,写尽半生风月,书尽半生心事,等尽半生时光,终究未能等到那人共赏书成。如今,书写完了,人等尽了,心也静了,只想放下前尘执念,忘了半生等待,干干净净,奔赴来生。”
我望着他,望着这缕携墨香而来、执书稿而归、藏深情于心的魂魄,声音清淡,却不自觉柔了几分,轻声问:
“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