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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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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布把布偶攥在手里,攥得很紧。然后他坐下来,坐在徐云深旁边,和刚才一样的坐姿——膝盖并拢,后背挺直。但他的手没有放在膝盖上。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只小羊,看了很久,忽然转头看向桑杰。

“舅舅。我可以不走吗。”

桑杰和他对视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到罗布面前蹲下。他的视线和罗布的视线在同一水平线上,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空旷,没有沉默,只有一种很重的、压得很稳的东西。不是不舍——是天葬师在做出最终决定之前的那种郑重。

“罗布。你阿妈让阿爸来接你。你阿妈说对不起你。她不欠你的,没有人欠你的。你阿爸走了六年,今天回来,路走得不比你去镇上上学近。他可以不来,但他来了。你可以不走,但你要知道——他来了。”

罗布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只歪耳朵布偶。小羊肚子上的“罗布”两个字在火光中一明一暗。

“你想走吗。”桑杰问。

“不想。”

“你想留下来?”

“想。”

“那就留下来。”桑杰站起来转向男人,“孩子说不想走。他留下。”

男人没有争辩。他把洒掉的木碗捡起来放在石台上,把帆布包合上,慢慢站起来。动作还是那么慢,左手按住右腰侧的位置。

“我可以在村里住几天吗。”

桑杰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和普查那天站在洛桑奶奶石屋门口看刘干部时一模一样——不是拒绝,是评估。评估这个人说的话有多少是真的,评估他留下来的目的,评估他右腰侧那个位置到底疼了多久。

“住多久。”

“几天。我想——跟罗布说说话。六年没见了。他长高了这么多。”

“可以。”桑杰走到门口,用藏语朝外面喊了一声。片刻后次仁老者从自家石屋走出来,手里拿着经筒。桑杰跟他说了几句话,次仁老者点点头,看了男人一眼,然后对罗布招招手。

“罗布,来。今晚跟我住。让你阿爸睡你舅舅这边。”

罗布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那个男人。那个男人站在原地,逆着火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罗布看了一会儿,没有叫他,也没有走过去,只是握紧手里那只布偶,跟着次仁老者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侧过头,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有出声,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徐云深跟着次仁老者走出去,把石屋的门虚掩上,留桑杰和那个男人单独在里面。他没有走远,就坐在门口的石头上。高原的夜晚已经很冷了,他呼出的白气在月光下清晰可见。旱獭不知什么时候从木箱里爬了出来,蹲在他脚边,两只前爪扒在他膝盖上,仰头看着他。他把旱獭抱起来放在膝盖上,能感觉到它细小的骨头和温热的肚子在手掌下微微起伏。

门没有关严。里面传来很低的说话声。桑杰在问男人的身体——哪年受的伤,在哪家医院看的,吃过什么药。男人在答。声音断断续续,中间有很长的沉默。偶尔有一两句藏语,偶尔切回汉语。男人问:桑杰,你会送我吗。沉默了片刻,桑杰说:到时候你来。

大概过了一个时辰,桑杰推门出来,站在徐云深旁边,没有说话。徐云深没有问“他怎么样”,也没有问“你们聊了什么”。他只是在石头上往旁边挪了一点,给桑杰让出一个可以坐的位置。桑杰没有坐下。他从藏袍内侧摸出洛桑奶奶那只经筒,轻轻拨了一下。经筒在月光下转了几圈,铜皮反射着细碎的冷光。

“他的肝不好。跟师父一样。”

“还有多久。”

“半年。或者一年。”

徐云深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旱獭。旱獭已经睡着了,尾巴搭在他手腕上。桑杰重新拨动经筒,一圈又一圈,节奏和洛桑奶奶生前转动的频率一模一样。

“他知道自己的时间。所以赶回来。”

“是。”

“回来不是为了接罗布。”

“不是。是来看罗布最后一眼。他说罗布不想走就不走。他说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把他养大。他在外面打工攒了一点钱,留给罗布。不多,够读到初中。”

徐云深想说什么,发现说不出来。

“桑杰。你刚才跟次仁老者说——让罗布自己选。”

“嗯。”

“他才八岁。”

“八岁够了。我自己八岁的时候已经知道——不想走。我师父问过我。要不要走。我不走。八岁能知道。”

远处,骨笛声响起来了。不是旦增在练习,是那支真正的骨笛——那支用桑杰师父的骨头做的、传承了不知多少代的骨笛。旦增今晚吹的不是那六个召鹰的长音,是一段很慢很轻的调子,和上次桑杰在洛桑奶奶门口吹的那段很像。他练了很多遍终于学会了。现在他坐在村口那块最高的石头上,对着夜空中看不见的秃鹫吹着一段不需要被召唤的旋律。

旱獭在徐云深膝盖上翻了个身,耳朵抖了抖。石屋里传来很轻的声音——是那个男人在哭。不是嚎啕,是压抑到极致之后从牙齿缝里漏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呼吸。桑杰没有回头。他只是继续转经筒,一圈,又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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