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呀?”罗小葱女士瞬间像是天蓬元帅见了嫦娥似的,要是你现在问她,我姥爷姓什么,她都能说一句:“滚犊子!”
只见她一把扔掉手中的扫把,眼冒金光似的双手抓住这个男人的胳膊,咧着嘴大声惊叹道:“老师?从大城里来的老师吗?!”
“是。”男人和煦地点了点头。
“敢情好。”罗小葱女士见宝似的:“这大冬天的去什么学校,先去我家暖和暖和,啊呀这气质,一看就是城里人。还没吃饭吧?”
那人被罗小葱一顿彩虹屁加迎财神爷似的迎进家门,我光着脚丫子跟在后面。唉!可怜罗小葱一辈子都喜欢有文化有气质的状元郎,却偏偏被我姥爷嫁给了,我老爹这么一个大字不识三个的倒霉鬼。啧啧啧……
罗小葱女士哪怕是去镇上赶集看见个个子高的人都会对着我絮叨说:“小文呀,以后多识字,读书读多了能长个,到时候高高的。”
我撇嘴:“罗小葱女士,你是想以后跟着我享福吧?”
“屁!”罗小葱瞪了我一眼,一脚光顾我的屁股,孔雀似仰直脖子,对着我得意洋洋的道:“你老娘我这辈子的福气是,会写自己的名字!”
好吧,我们村里跟罗小葱女士一样岁数的妇女同志们,都是不会写自己名字滴!只有罗小葱女士会,因为她真的上过五天的学。这一点我还是很骄傲的!
我笑嘻嘻的试图讨好她,实则是,我看见了旁边有买陀螺的,“罗小葱,你以后不要我养吗?”
罗小葱则去了旁边买书本的地方,“你想养就养,不想养就给我扔大街上。”
这是罗小葱经常说的一句话。她常说要我识字,最好最好是能识很多字。
我问她识多少字算多?
罗小葱女士说:“你长多高就识多少字。”
那个人在学校不止教我们读书和算数,还给我们买篮球,有时候甚至还会带着我们去山里种树,他会给我们讲很多很多,我从来都没听过的事情。
有一次,班上的一个男同学追着女同学骂她母亲是“烂货……破鞋!”。他知道后,叫了两方家长来,在班上问男同学的父亲和母亲,让他们解释这两个词语的意思。
男同学的父亲和母亲握着他的手,目光从我们底下坐着的所有人身上扫过,最终他们一起弯下了腰,声音苍重的给那名女同学和她母亲道了歉。
送走他们父母后,他在班上聊起了我从来从来没听过的一个词语:
语言霸凌,人格凌辱。
话至最后,我举手问了一个一直以来都疑虑的事,“常老师,我们为什么要读书?”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我,前面的,左边的,右边的,我觉得全身上下都是烫的,尤其是耳根子。可是教室里异常的安静,甚至是从来没有过的安静,我站着尽量让自己能够平视他的目光。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脑袋抽风了,还是什么了,但我天天被罗小葱女士念叨要多识字,好好读书。可我们村里那么多人都不识字,也没读书,不都一个个活得好好的嘛?学校里的老师也是天天念叨让我们考高分,可到底为啥读书?为啥要读书?没有跟我说过。
而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似乎过了很久。
我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毕竟我学习也不好,论调皮捣蛋闯祸的程度完全不低于那位男同学。
可他也没让我坐下,我又不敢自己坐下,就那么慢慢低下了头。我觉得自己现在一定很可笑,而我的同学们也一定在心里默默的笑我。
忽然,我听见他在黑板上刷刷刷写字的声音。
我抬头看见了六个字:
正直 磊落 光明
他放下粉笔,转身看向我。他的表情很严肃,目光似乎穿透了我的身体,可我却没了那股莫名的羞耻感,同时一同带走的还有我身上的灼热感。
我听见他平声静气说:“为了在这世间做一回温良贤善之人。一生正直,磊落,光明。”
对了,那位老师他叫常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