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念好一会儿才从剧痛中找回意识,这次她别说是爬起来了,就连每一口呼吸都夹带着疼痛,喉头一甜,口中呛吐出一口鲜红的液体。
迟念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勉强睁眼,眼前是一双军用皮靴,再往上———这个身高、体型。
恍惚间眼前画面与那日在火场里手提铁棍的男人重叠。
宗越在一人的搀扶下踉跄走到迟念跟前,困难的半蹲下身。
迟念看着那张被鲜血覆了大半的脸。真令她感到欣慰啊!
宗越伸手撩开糊在她脸上的碎发,一字一句轻声细语的问她:“迟念,你就这么想杀了我?”
迟念厌恶的冲着她吐出一口血唾液。
宗越躲也不躲,只是死水般看着她,耐心的将她嘴角溢出来的血渍,一一轻抚干净,随后竟然抬手将带血的指尖,送到自己唇边,鲜血蕴化在他的舌尖上。
宗越浅浅地吐纳出了一口沉闷的气息,“我不妨告诉你,你想知道我这条命,是谁救下来的吗?”
他就着那个半蹲的姿势,微微俯身,在快要贴上迟念脸颊时,阴森开口:“是你父亲啊!”
说完他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盯着迟念一瞬间如死尸般不瞑目的眼睛,继续陈述:“如果我没记错,他当年为了救我,可是足足受了三枪啊!”
“砰!砰!砰!”
宗越一边居高临下的对着迟念的脑袋比划,一边扯着似鬼非人的笑声,得意炫耀:“你比我清楚啊!”
迟念只觉得一瞬间,身体血管里所有的血液,都自下而上充斥激勇在了脑子里,在她耳蜗里引发了一场海啸。
她什么都听不见了,脑中只有穿云裂石般震彻九霄的鸣响。
一直强撑的信念在刹那间被抽干。记忆中最深最痛的根,被毫无征兆的拔出。
“疼吗?!”
迟念张了张口,可喉间似乎在堵着一个巨大且坚硬的陨石,她发不出声音。
强烈的窒息感,让她决定死亡都是奢侈的。
“迟念,我说了,我在地狱门口等着你!”
最后所有的画面戛然终结在了这一句话。
迟念觉得明明连微弱的呼吸都牵引着巨大的疼痛,可偏偏她描述不出来这疼痛的根源在哪。
温热的泪源源不断,从眼角滑落进鬓发,湿润了一寸又一寸的发根。
没有人看见。
在那隐秘的地方,她彻底失败,并死去。
这些年所有的谋划只要一个结果——他死。
迟念想过最坏的结果,无非是自己被他杀死,横尸荒野或挫骨扬灰。
然而此刻,所有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幻化成了——被命运戏谑后的恐惧。
她不吃饭、不吃药,即便清醒后也只是静静的躺在床上。
其实她也不是要寻死,只是忽然不想再去想任何东西了,那些东西在脑中连轴跳转了那么多年。
开始只是在清醒时,后来似乎是着了魔,不管是做梦,还是别的什么,只要她有一点意识,或者只要有一根神经是清醒的,那些东西就争先恐后,接踵而至地往她脑子里灌,不放过一点空隙。
她也恐惧过仇恨所带来的虚妄感,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她渐渐与之共存,再到不可分割。
天真的以为谱写好所有会发生的结局,最坏的代价不过是同归于尽。
可为什么上苍,要这样戏弄她。她可以接受一切报应,可为什么偏偏是这样的方式。
“就这样吧!”
让她什么都不要想的睡一会儿,就当一切都从未发生过,就当她没有亏欠过任何人,也不需要背负谁的债,就这样吧!
其实她无力改变任何事的走向,只不过是一个跳梁小丑,演绎了一出滑稽的戏码,供人嬉笑观赏而已。
原来这世间最可悲的事,莫过于你发现拼尽全力之后,错的是那源头。所以,这么多年来…她到底在干什么?
记忆始终昏昏沉沉,她身处一片群山环顾的地方,光秃秃的山上没有任何植物生长的痕迹,全是黄土,十分荒瘠,似乎一眼望去所有生物到了那里都只有一条路——灭绝。
她站在山脚脚,看着远处另一座半山腰上似乎隐隐约约躺着一个人,那人看上去十分悠闲,一手枕在脑后,右脚横叠在左大腿上。
她顺着山底的一条小路往上走,那路非常陡峭,她每走一步都要扒着紧贴峭壁。
“喂!”
半山腰上的那人不回答。
迟念继续小心翼翼地往前爬,生怕从这峭壁险峻处掉下去摔个半身不遂。
终于走到与他差不多高的位置上了,远远看见他忽然起身拍了拍自己身上的泥土,拿起旁边的草帽,盖在头上——走了。
“喂!”迟念忍不住再次高声唤他,语气已然不如第一次那般和随。
这次他转过了身,就那么隔空望着迟念。
“这座山的后面有人家吗?”迟念莫名其妙的问了一句。
“没有。”那人冰冰冷冷,极其生硬的回答了两个字。
随后再次起步离去。
她闻言抬眼向望不到头的山看了一眼,原路返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