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把医书收好,躺回床上。被褥有股淡淡的樟木味,不浓,但很安神。她闭上眼睛,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
夜里的储秀宫比白天安静得多,但这种安静并不安宁——就像一片结了冰的湖面,你永远不知道冰层下面藏着什么。
已经是三更了。
隔壁林婉的说话声也停了。整座储秀宫沉入一片深沉的安静中。
沈蘅在黑暗中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轮廓。
她想起上一世的第一夜——那时她缩在被子里,害怕得浑身发抖,不敢哭出声,不敢翻身,不敢让任何人发现她其实怕得要死。
如今再躺在这个房间里,她心里没有恐惧。
只有平静。
和一点点——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因为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知道谁会来、谁会走、谁会笑里藏刀、谁会雪中送炭。
她什么都知道。
所以没什么好怕的。
沈蘅闭上眼,在黑暗中慢慢弯了一下嘴角。
然后她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沈蘅是被一阵铜锣声惊醒的。
起床!洗漱!一炷香后到正殿集合!掌事姑姑刘氏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中气十足,震得窗纸都在抖。紧接着是隔壁房间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声响——有人从床上滚下来了。
沈蘅一骨碌爬起来,用最快的速度洗漱更衣。等她赶到正殿时,已经有不少秀女到了。林婉站在人群中,朝她挤出一个有些紧张的笑容。
沈蘅点了点头,在她身边站定。
掌事姑姑刘氏站在正殿台阶上,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宫装,腰间系着一条墨绿的绦带。她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严肃,眉心有一道深深的竖纹,像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
她的目光从秀女们脸上逐个扫过,然后在沈蘅身上停了一瞬。
沈蘅垂下眼帘,不动声色。
刘姑姑收回目光,开口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自今日起,由我来教你们宫规。
宫中不比外边。在外边,你们是知府的女儿、侍郎的千金。在宫里,你们什么都不是。”
她顿了顿,目光又在人群中扫了一圈。
“至少现在还不是。”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泼在众人头上。有几个秀女的脸当场就白了。
沈蘅站在人群中,面不改色。
刘姑姑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什么——目光带着审视,像是在说“你倒是沉得住气”。
然后她转身,率先走进了正殿。
宫规课,正式开始。沈蘅走进正殿时,目光在刘姑姑身上停了一瞬。这个女人往后会在她的棋局里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她现在还说不准,但至少她知道了——刘姑姑不是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