嬷嬷当晚宿在沈家偏房,翌日天刚蒙蒙亮便来唤她起身。
沈蘅跟着嬷嬷走出小院时,父亲正等在门口。
沈霖站在老槐树下,背微微佝偻着。他今年不过四十三岁,鬓边却已白了大半。科场舞弊案发后,他被夺了官职,贬为庶人。虽然保住了性命和一条老腿,但精气神像是被抽走了大半。
他看到女儿,想扯出一个笑,嘴角动了动,终究没有扯起来。
“蘅姐儿。”他叫了一声,声音沙哑。
沈蘅快步走上前去,仰头看着父亲。她忽然发现父亲老了那么多——鬓边的白发、眼角的皱纹、还有那双曾经提起笔来便能写出锦绣文章的手,此刻正在微微颤抖。
她想起前世父亲最后的结局。
她入宫后第三年,沈霖在狱中病故。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只从太监口中听到一句轻飘飘的话:罪臣沈霖,已于三日前病殁。
那时她在冷宫,连哭都不能出声。
“爹。”沈蘅的声音有些哽。“您要保重身体。”
沈霖摆摆手:“爹没事,不当官了反倒轻松。你……”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你若不想去,爹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去求个恩典。”
沈蘅摇头:“爹,圣旨如山,没有转圜的余地。”
沈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知道女儿说的是对的话。可正是因为她说的太对了,他才更心疼。太懂事的女儿,都是被逼出来的——她不是天生就这么冷静,是这段日子让她学会了把眼泪往肚子里咽。
“蘅姐儿。”他忽然压低了声音,“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爹看你今天早上起来,像变了个人似的。”
沈蘅心头一紧,面上却没有露出分毫。她只是笑了笑:“女儿只是昨晚没睡好,做了个噩梦。”
沈霖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最终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她:“这是爹写给京城一个旧友的信,你收好。若在宫中遇到难处,或许能用上。”
沈蘅接过信,小心地收好。她知道父亲说的“旧友”是谁——那人曾是父亲的门生,如今在翰林院任职。
她不知道这封信将来能不能派上用场,但她不忍拂了父亲的好意。
“多谢爹。”
沈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这是他从她七八岁以后再没做过的动作。他的手很粗糙,掌心的老茧硌着她的发丝,但那温度烫得沈蘅眼眶发酸。
“活着回来。”沈霖说。“别的不重要,活着最重要。”
沈蘅用力点头:“女儿记住了。”
身后的嬷嬷咳了一声,示意时辰到了。
沈蘅向父亲行了一礼,转身要走,袖子却被拉住了。她回头,看到母亲站在身后,眼眶通红,却死死忍着没有掉一滴泪。
“蘅姐儿。”母亲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娘知道你不愿意去,娘也知道你心里苦。但进了宫之后,这些话一个字都不能提。”
“我知道。”
母亲点点头,松开手。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荷包,塞进沈蘅手里:“这是娘求的平安符,你带着。”
沈蘅握紧那只荷包,发现荷包的温度比她的手还要烫。
那里面装的不是平安符,是银子。她捏了捏,大约有二十两,是母亲能拿出来的全部了。母亲把所有的体己都塞进了这只小小的荷包里,一句话都没有多说。
她抬眼看母亲,母亲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隔着袖子,那信被她捏得发热,纸面被手心的汗洇湿了一小块。她把信和荷包一起收好,贴身放着——一封信、一只荷包,就是她闯这座宫城的全部行囊了。
沈蘅把荷包贴身收好,再次向父母行了一礼:“爹,娘,你们回去吧。”
她没有再多看,转身跟着嬷嬷走了。她怕再看一眼,自己心里的那座堡垒就要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