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在门外停住了。然后是叩门声——笃笃笃,不急不缓的三下。
“蘅姐儿,起身了吗?”是母亲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像是怕吵醒了什么。
沈蘅的鼻子一酸。她强压住翻涌的情绪,应道:“起了。”
门被推开一条缝,母亲端着托盘走进来,面容憔悴,眼下有青黑的痕迹,显然一夜未眠。最让沈蘅心揪的是她鬓边的那缕白发——上一世她竟从未注意到母亲已经老了这么多。
母亲把托盘放在桌上,是一碗热粥和两个小菜。“蘅姐儿,今日宫里要来人了,你吃些东西垫垫肚子。”
沈蘅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最终只说了一句:“娘,您也吃了吗?”
母亲愣了一下,转头看她。沈蘅迎上她的目光,没有躲闪。
母女对视片刻,母亲的眼眶忽然红了。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娘吃过了,你吃你的。”
沈蘅没有戳破。她端起粥碗,一口一口地喝。粥熬得很稠,米香混着几片菜叶的味道,是她前世在冷宫里日日夜夜想念的味道。
母亲在一旁坐下来,欲言又止。
沈蘅知道她要说什么。
“娘。”她放下碗,声音平静。“女儿知道您担心什么。但女儿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母亲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蘅姐儿,你爹他……他不想让你去。”
“我知道。”沈蘅垂着眼睫,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可圣旨已下,不去就是抗旨。沈家刚遭了大难,经不起再起波折了。”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母亲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儿变得有些陌生——像是忽然长大了。那双眼里的沉静,不该是一个十六岁姑娘该有的。
沈蘅没有多做解释。她喝完粥,起身梳洗。铜镜里映出她的面容,她对着镜中的自己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但很坚定。前一世她在这面镜前哭过太多次,眼泪把铜镜都擦得生锈了。这一世,她不会再让这面镜子照出一个哭泣的自己。换好衣服后,她又看了一眼铜镜中那张年轻的脸——还没被冷宫的风霜刻出痕迹,还没被绝望熬出皱纹。一切都还来得及,一切都还没开始。
她还有时间。
她换好衣服,走到书案前,拿起那本《灵枢医典》,翻开第一页,提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然后她合上书,贴身藏好。
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这一次更加密集、更加嘈杂。宫里的嬷嬷来了。
沈蘅定了定神,走到门口,伸手拉开了门。
春日的阳光扑面而来,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看到院中站着一个穿着宫装的妇人,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内侍。
那妇人打量了她一眼,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这种没有表情的表情,沈蘅前世见得太多。在后宫里,没有表情本身就是一种表情——不站队、不表态、不得罪人。
沈蘅欠身,不卑不亢:“嬷嬷辛苦了。”
那妇人挑眉,似乎对她的镇定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了惯常的冷漠:“沈姑娘,请随奴婢走吧。”
沈蘅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家——青砖黛瓦,老旧的院墙,墙角那株歪脖子的枣树。这些在她上一世的记忆中,已经模糊得只剩下一个轮廓。
她转回头,迈步走出了屋门,来到院中。
这一世,她去定了那座宫城。
但她不会再以囚徒的身份走出来。这一世她要么做囚徒,要么做这座宫城的主人。没有第三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