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为什么……
他忽然发现,自己既能找出一个非做不可的理由,却也同样,能找到一个收手不做的理由。
谢昀亭怔怔地看着陈淑兰,他终于发出声音:“妈,他罪有应得。”
陈淑兰哭得喘不上气。
她五指握成拳头,猛地塞进嘴里咬住,胸口闷得无法呼吸,只好使劲锤打自己的心口,想说点什么,却只有眼泪。
泪珠一滴滴砸在桌面上,谢昀亭轻声开口:“妈,别哭了。”
陈淑兰泪眼模糊,望着他,一字一句,颤声说:“他是你父亲。”
谢昀亭温和一笑:“我知道。”
这一刻,陈淑兰天旋地转,绝望到了极点,恨不得是她把谢振荣送进监狱。
她崩溃地哭喊出声:“谢振荣要下十八层地狱,也不应该你来动手!你要怎么、怎么……可以、可以……”
谢昀亭轻声安慰她:“妈,我没事的。”
陈淑兰的眼泪已经不是泪,是锋利的刀子,每一滴都在剜着她的心。
弑父之罪,怎么可能没有事?
绝望和痛楚堵在胸腔,让她呼吸变得艰难,更发不出一丝哭声。
陈淑兰的心碎成一片片,她想抬手抚摸自己的孩子,却没有任何力气。
她的孩子、她的孩子……才二十一岁,还那么年轻。
以后要如何背负骂名,渡过漫漫人生岁月。
谢昀亭无所谓。
他做出这个决定的瞬间,就已经做好所有准备。
只是事情到了这一刻,为何有些迷茫?
做错了事,就该付出代价,不是么?
谢振荣触犯了法律,所以他把人送进监狱,不对么?
明明做了正确的事,可为什么此刻他觉得自己……像个罪人?
啊……罪人。
这两个字刚在脑海里一闪,便如同滚烫的烙铁,印在他的手背。
他有罪么?
谢昀亭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背,没有灼痛,没有痕迹,什么都没有。
陈淑兰颤抖着双手,终于捧住了儿子的脸。
她粗糙的指腹抚过谢昀亭冰凉的脸,泪眼婆娑地哀求:“不要出席作证……妈妈求你。”
法律规定,配偶、父母、子女拥有法定豁免权,有权拒绝出庭作证。
但只有他亲自出庭当庭指证,才能闭环定罪。
到时他站上证人席,迎接他的不是喝彩,而是全世界的道德审判。
谢昀亭久久沉默。
陈淑兰的心一寸寸沉了下去,她慌张至极:“昀亭……你就答应妈妈,好不好啊,嗯?”
谢昀亭轻轻握住她的手,从自己脸上移开。
他微笑着,温柔地说:“妈,我想出去走一走,请你不要担心我。”
“……昀亭!”陈淑兰喊住他:“你是不是非要这样做?”
“是的,我必须这样做。”
陈淑兰泣不成声。
谢昀亭沉默地走出公司,心头一片空茫。
那辆熟悉的港牌8888埃尔法静静停在对面,他脚步一顿,转身进了便利店。
店员正刷着手机热搜,豪门内斗、父子反目的新闻看得津津有味。
“结账。”
谢昀亭把一包烟放在柜台面。
店员没想到自己会遇见财经新闻的主人公,愣了下,慌慌张张地切换手机界面。
谢昀亭走出便利店,依稀听到身后的议论,说他冷血、毫无底线。
为了夺权上位,亲手把自己亲生父亲送进监狱,这还是人吗?
他忽然想起陈凛那句——我不想你太过辛苦。
晚风微凉。
谢昀亭坐在休息长椅,他指尖夹着一根烟,没有点燃。
月亮的清辉洒在他的肩膀,不知从哪里飘来一阵沁人心脾的花香。
先是第一滴雨落到他的手背。
谢昀亭抬起头,第二滴雨正中他的眉心。
倾盆大雨倾泻而下,将他整个人彻底淋湿。
谢昀亭依旧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冰雨水顺着他的脸颊不断滑落,模糊了视线。
无尽的迷茫如这滂沱大雨,将他淹没。
他不后悔失去一位父亲,也不在乎世人的道德审判。
只是不懂,正义为何成了一种……罪过?
问题找不到正确的答案,他陷入一种自我审判、便也痛苦起来。
他有罪么?
谢昀亭又一次在心里轻轻问自己。
雨停了,却还在下雨。
陈凛撑着一把黑伞,走到他面前。
他微微倾身将伞面压低,替谢昀亭挡雨。
谢昀亭脸色苍白如纸,被雨水浸透的发丝凌乱贴在额角,眉眼间满是迷茫与痛楚。
两人相看无言。
谢昀亭伸手拽住陈凛的领带,把人拉至自己面前。
然而,两人唇瓣相距仅零点一毫米时,他却停住了。
谢昀亭在确认。
傻瓜。
陈凛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轻轻吻住他的唇瓣。
等待戈多的滂沱大雨里,他的世界,一直雨停。
无人可审判我,我自赦我无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