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就是头很痛。有水么?”
李助理赶紧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
喝完陆一辰说,“我手机呢?”
陈秘书从很远的地方找到手机,拿给陆一辰。陆一辰看了一眼,林檀的电话打了好几个,还有好多信息。
他清了清嗓子,回拨了过去。
“暖暖。”他的声音沙哑,但语气里有一种让人心安的温柔,“对不起,忘记跟你说晚安了。……喝多了,刚睡着了……嗯,没事,……下次一定不喝多,……陈秘书他们在这里,……好,你也早点睡,……明天见,晚安。”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即使在昏沉中,即使头痛欲裂,他喊“暖暖”的时候,声音都是甜的。
衣柜里的苏小禾,浑身赤裸,蜷缩在黑暗中。她听到了那一声“暖暖”,听到了他声音里那种她从未听过的温柔。那种温柔不是对她,永远不会是对她。
衣柜里的木板冰得像铁,寒气从脚底一直钻到骨头缝里。她的牙齿在打战,不仅仅是因为冷,还有委屈,巨大的、铺天盖地的委屈。
她做了一切,甚至做了不能做的事。她以为只要有机会,只要靠近他,他就能看到她。她以为她差一点就成功了。
但那个“差一点”,是永远差一点。
他在昏沉的时候都在喊暖暖,他的梦里都只有她。他的眼里没有她,从来没有,永远不会有。
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涌出来,无声地淌过脸颊,滴在她赤裸的胸口上。她用手背擦了又擦,眼泪像决了堤的水,怎么都止不住。
“没事了,你们也回去睡吧。”陆一辰还是昏昏沉沉的,躺下继续睡。
“陆总您要不要换个睡衣舒服点?”
“不换了。”陆一辰翻了身继续睡。
陈秘书把陆一辰的手机调成有声状态,李助理环视了一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又说不出来。
俩人和服务生退出后,关好门,回去睡了。
苏小禾在确认人走远了,陆一辰平稳的呼吸声传来的时候,胆战心惊地从衣柜中出来。
她的腿麻了,站都站不稳,扶着墙才勉强站稳。
她挪到床边,看着熟睡的陆一辰。夜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还带着那丝笑意,那也许是林檀的晚安留给他的。
她捡起掉落到地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地穿回去。穿内衣的时候,手指还在发抖,扣子扣了好几次才扣上。
临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回过头看了陆一辰最后一眼,跟自己可笑的过往告别。苏小禾转身走了,拉住门轻轻地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一个人。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回到自己的房间,她打开灯,走进浴室,站在淋浴喷头下面,把水开到能承受的最热。
热水浇在她冰凉的身体上,烫得她皮肤发红,但她没有动。她站在那里,让热水冲刷着自己的脸,分不清哪些是水,哪些是泪。
她想起刚来华恒的时候,抱着那本杂志,看着封面上的他,觉得他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她以为只要努力,只要靠近,只要让自己变得足够优秀,她就能走进那幅画。
现在她知道了。那幅画里,从来不可能有她,连站在画框外面的资格都没有。
陆一辰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
早上七点,手机的铃声和震动声把他从混沌的梦境里拽了出来。他伸手去摸手机,手指碰到床头柜上的矿泉水瓶,砰地一声,掉落到地上。
他睁开眼睛,头痛欲裂,像有人在太阳穴上钉钉子。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陆一辰去洗了个澡,发现已经有一条浴巾被扔在框内。他皱眉想了半天,断片了,什么都想不起来。或许是陈秘书或者李助理昨晚用过的,没在意。
谈判在上午十点继续。陆一辰带着宿醉的头痛坐在谈判桌前,苏小禾坐在他旁边,低着头翻资料,全程没有看他一眼。她的眼睛有些红肿,像是没睡好,又像是哭过。
谈判比前一天顺利了一些。双方在价格上各退了一步,达成了初步意向:湖城合作方以一点二亿的价格接手越州项目,华恒承担前期已发生的部分费用,双方在一个月内完成交割。
回到临海,苏小禾坐在副驾驶位上,靠着车窗,闭着眼睛。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微微颤着,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黑色。从副驾驶的后视镜里看了陆一辰一眼。
“苏小禾,越州项目的成本资料你回去整理一下,尽快交给何总。”陆一辰抬头看了一下她。
“好。”她的声音很轻。
从湖城回来后,陆一辰的日子并没有变得轻松。
华恒的资金压力像一块巨石,压在他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每天睁眼第一件事就是看银行账户余额,那串数字一天比一天难看,像一根绳子,一天一天地勒紧。
十二月二十日,Mike从美国发来消息,说他下周要来中国出差,想顺道来临海看看老朋友。
陆一辰看到消息的时候,心情复杂。Mike是他留学时候的同学,这么多年一直保持着联系。当年他休学回国,是Mike坚持给他发学习资料,协助他把学业完成,虽然最后没有拿到毕业证,但实际的学业都认真地过了一遍。这份情谊,他记在心里。
但同时,他也想起了另一件事。
在盘活海盛广场前,Mike曾经说“我上周跟林檀通了电话,听她提起你们在做一个挺有意思的项目。”
他从来没有问过林檀怎么认识的Mike。不是因为不在意,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问。这件事就被埋在了心底的某个角落,像一颗没有发芽的种子,静静地躺在那里。
现在Mike要来了。
陆一辰握着手机,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回复:“欢迎,我安排。”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答案。
Mike到的那天,临海又下了一场雪。
陆一辰原本要去机场接他,但临时被区里叫去开一个紧急会议,需要他亲自参会。他给林檀打了电话:“暖暖,Mike今天的飞机,我这边走不开,你能不能替我去接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好,我去。”
陆一辰挂了电话,心里有一瞬间的犹豫,但很快被会议的事情淹没了。
林檀到机场的时候,Mike的航班刚好落地。她举着一个临时做的接机牌,上面写着“Mike”,站在到达大厅里等着。人群涌出来,她一眼就看到了他。
Mike比大学时候胖了一些,头发也少了一些,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种温和的、带着笑意的蓝色。他推着行李车走出来,看到林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Lin!”他张开双臂,大步走过来。
林檀也笑了,迎上去,两个人拥抱了一下。Mike拍了拍她的后背,“好久不见,你还是老样子。”
“你倒是变了不少,发际线后退了。”林檀笑着指了指他的额头。
Mike摸了摸自己的脑门,苦笑,“压力大,没办法。”
两个人有说有笑地往外走。Mike一边走一边问:“陆呢?他说要来接我的。”
“临时开会,走不开。他让我先来接你,晚上他请你吃饭。”
“还是这么忙。”Mike摇了摇头,“他这个人,从大学时候就这样,闲不住。”
林檀笑了一下。
车子驶出机场,上了高速。Mike看着窗外飞掠的田野和村庄,感慨了一句:“中国的变化真大。我上次来临海还是十年前,那时候这里还什么都没有。”
“现在有了。”林檀笑着说,“海盛广场、华恒·学府、跃进里安置房,都是他盖的。”
Mike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Lin,你这些年,一直在帮他。”
林檀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我们是合伙人。”
“不只是合伙人吧?”Mike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了然于心的意味,“你们结婚我没能来很抱歉。”
“这不是来了么,不晚。”林檀笑着说。
车子开进临海市区,路过海盛广场的时候,Mike摇下车窗,探出头去看那三栋高楼。深蓝色的玻璃幕墙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楼顶的“海盛广场”四个大字在蓝天背景下格外醒目。
“这是当年那块烂尾楼?”Mike问。
“对。”
“陆做到了。”Mike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当年你说你们要盘活这块地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们疯了。没想到真的做到了。”
林檀没有说话,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陆一辰开完会赶到海盛广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了。
他走进二十八楼的会客厅,推开门,看到林檀和Mike正坐在沙发上聊天。两个人挨得很近,Mike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给林檀看什么东西,林檀凑过去看,两个人的头几乎靠在一起。
Mike看到陆一辰进来,站起来,笑着走过来,“陆!好久不见!”
陆一辰跟他拥抱了一下,“Mike,欢迎来临海。”
“你更帅了。”Mike上下打量了他一下,“比上次见,更有男人味了。”
“你是说老了吧?操心的事多。”陆一辰笑了一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林檀。她正站在沙发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嘴角带着笑。她的表情很自然,是一种见到老朋友的高兴。
但陆一辰感觉她的脸微微有些红。他的心沉了一下。
“走吧,晚饭我订好了,就在楼上的旋转餐厅。”陆一辰揽着Mike的肩膀往外走,没有看林檀。
林檀跟在后面,总觉得陆一辰有些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她以为他是会议不顺利,没多想。
落地窗正对着临海大桥和远处的江面。雪停了,夕阳从云层的缝隙里钻出来,把整座城市染成了橘红色。
菜是临海的特色菜,加了几道西餐菜式。酒是茅台,陆一辰一早特意从家里带来的,说“让Mike尝尝真正的中国白酒”。
Mike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这酒太烈了!”
陆一辰笑了,跟他碰了一下杯,“喝多了就不觉得烈了。”
陆一辰眼神有些迷离。一个是自己深爱的女人,一个是帮了自己大忙的同学。他不知道该怎么去开解自己,喝着喝着就有点喝多。
林檀坐在对面,看着两个人推杯换盏,时不时插几句话。她的手机响了,是林国栋打来的,她站起来,“我出去接个电话。”
她走出包间,门关上了。
包间里只剩下陆一辰和Mike两个人。Mike也好不到哪去,说话开始有些大舌头。
“陆。”Mike忽然放下酒杯,看着陆一辰,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嗯?”
“我一直想跟你说一件事。”
陆一辰看着他,等着他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