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ke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知道，当年你为什么能收到那些学习资料吗？”

陆一辰愣了一下，“不是你发邮件给我的吗？”

“是我发的。”Mike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但你知道是谁让我发的吗？”

陆一辰皱了一下眉毛。

“是Lin。”Mike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苦笑。

陆一辰眼睛瞪大，心跳突然加速，整个人懵了。

“你回国后没多久，她来找我。我根本不认识她，也不知道她怎么找到我的。总之她说想请我帮忙。她说你在国内遇到了很大的困难，学业要中断了。她说你的父亲去世了，当时她眼睛是红的。她问我能不能把每门专业课的课件、作业、考试资料都整理好，定期发给你。”

陆一辰握着酒杯的手收紧了，鼻子酸酸的，眉头逐渐紧促。

“我当时觉得很奇怪，我问她你是陆的女朋友么？”Mike看着陆一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她说，不是，也许以后会是。我当时错乱的，你懂的。”

陆一辰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后来呢？”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说了三个字，清了一下嗓子。

“后来我答应了。”Mike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没办法，她太难缠了。你知道她为了让我答应，做了多少事吗？她请我吃饭，挑最好的餐厅。她还……”

Mike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她还塞给我一个信封，里面装着钱。不好意思兄弟，当时确实，你懂的，我也缺钱，不过后来快毕业的时候，我去费城把钱还给她了。”

陆一辰的眼眶红了，抬眼框看了下天花。

“她那时候还是学生，哪来的钱？”Mike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她为了你，让我感动。”

陆一辰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酒杯，茅台酒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她用你的闭了一下眼睛，让眼睛里的液体铺平。

“你知道吗，陆。”Mike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跟她接触的越多，越喜欢她，那种你懂的。在费城那次她跟我讨论过怎么帮你申请学位，可惜后来没有成功。”

陆一辰抬起头，看着他。想起很早之前，听说有人在费城看到林檀跟一个老外在一起。难道？

“她心里只有你。”Mike笑了一下，“从始至终，只有你。”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临海的夜景在夜色里铺展开来，万家灯火，星星点点。远处临海大桥上的路灯连成一条光带，从江的这一岸延伸到那一岸，像一条横跨天际的银河。

“对了她跟我说过一句话。”Mike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她说，‘Mike，谢谢你。你要替我保密，除非有一天我和他在一起了。’”

他看着陆一辰。

“现在你们在一起了。我想着，一定要找机会当面告诉你，今天就是那个机会。羡慕你，兄弟。”

陆一辰心里的酸变成了眼底的酸楚，他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耸起。

Mike拍拍他的肩膀，静静地坐在旁边，看着窗外的夜景，“感动吧，是我也会的。”

林檀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她愣住了。

“怎么了？喝多了不舒服吗？”她快步走过来，看着陆一辰，又看看Mike。

Mike拍了拍陆一辰的肩膀，低声说了一句：“他感动了。”

“什么？”

“你让我给他发学习资料的事情，你怎么自己没告诉他。他听我说完有些感触。”Mike抿了一下嘴角，抖了下肩膀。

林檀站在那里，看着Mike叹了口气，然后蹲下看着陆一辰。

他抬起头看着林檀，眼睛红红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暖暖。”

他的声音沙哑“你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林檀宠溺的看着他，“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当时帮不了你，想来想去只能帮你这个。”她的声音很轻，用手指摸了摸他的鼻子。

陆一辰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暖暖……”他的脸埋在她的颈窝里，眼泪打湿了她的衣领，“对不起，刚才我甚至还怀疑过你和Mike……”

林檀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怀疑什么？”

“怀疑你们怎么会认识……”陆一辰说不下去了。

林檀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无奈。

Mike听不太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是笑着“你们还是这么甜蜜。”

“陆一辰，你这个人，心眼真小。”

陆一辰把她抱得更紧了，“我知道……我知道……我是混蛋……”

“Mike还在呢，别冷落人家。”林檀拍拍他的后背，站起身。

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从灰黑色的天空飘下来，落在旋转餐厅的玻璃上，化成一小滩水渍。

Mike笑眯眯的看着他们。

回到家，林檀枕着陆一辰的胳膊睡着了，陆一辰侧过身，看着林檀沉睡的脸。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她睡着的时候，还是那么柔软，还是当年那个温暖的模样，嘴唇好看又性感。

他轻轻亲了一下，轻轻地说“晚安，暖暖。”然后另一只胳膊环绕着林檀。

这个夜晚，临海很安静。连风都停了。

顾盼发现那张照片，是在苏小禾从湖城回来后的第三天。

那天下午，顾盼去路过茶歇区，看到苏小禾面前摆着咖啡，背对着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手机发呆。

她本来想上前拍一下她，还没等拍到，却看到了手机上的画面。

那是一张照片。苏小禾半露着肩膀，嘟着嘴，对着镜头做出亲昵的表情。她的身后，陆一辰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衬衫领口敞着。酒店的房间，昏黄的台灯，凌乱的床。

湖城出差？顾盼的手从空中收回，开始发抖。

苏小禾察觉到旁边有人，迅速的收了手机，转头看见愣住的顾盼“顾总，您找我？”

顾盼此刻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没，没什么。小禾，你…”

“没事我先走了。”苏小禾的状态昏昏沉沉的，端着咖啡走了。

顾盼站在那里，扶了一下台面，她不相信。

她认识陆一辰这么多年，从临江苑时期就认识了。她看着他从一个灰头土脸的年轻老板，一步步变成临海地产圈最耀眼的名字。她知道他不是那种人。他不会在出差的时候做这种事。

但照片摆在那里，苏小禾的猛烈的情绪她是见识过的。

她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的画面，一遍一遍地循环播放。她的心跳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不会的。”她对自己说，“不会的。”

但她找不到理由来解释。

接下来的几天，顾盼像丢了魂一样。

她开会的时候走神，签文件的时候签错地方，跟客户打电话的时候说着说着就忘了说到哪了。何志勇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她说没事，可能是没睡好。

她确实没睡好。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她翻来覆去地想，想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但每一次都回到同一个结论：陆一辰背叛了林檀。

这个结论让她恶心。

更让她困惑的是，陆一辰这几天对林檀的态度，突然变得不一样了。

以前陆一辰对林檀也很好，但那种好是老夫老妻式的，自然、平淡、不刻意。但这几天，他看林檀的眼神变了，变得像刚谈恋爱那会儿，眼睛里有一种温柔的、带着光的东西。他会帮她拉椅子，会给她倒水，会在她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她，嘴角带着笑。

有一次开会，林檀站起来讲PPT，陆一辰坐在主位上，目光追着她转，嘴角弯着，像个偷看了心上人一眼的少年。旁边的陈思远注意到了，用胳膊肘碰了碰何志勇，两个人交换了一个“陆总今天怎么了”的眼神。

顾盼也注意到了。

她不明白。如果他真的做了对不起林檀的事，他怎么会对林檀更温柔？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更混乱了。

她想去问苏小禾，但又不敢。她怕问出来的答案，是她不想听到的。

第四天，顾盼在茶水间接水的时候，无意间听到了陈秘书跟李助理的对话。

“……你有没有感觉近期陆总对林总更甜蜜了。”

“确实是。不过，他们一向如此吧。你看湖城那天晚上，陆总喝多了昏睡过去，忘记发晚安短信，林总电话都打到我们这里。”

“对啊，陆总还迷迷糊糊的，给林总打电话，说什么‘暖暖，对不起忘记跟你说晚安了’谁听了不迷糊。”

“可不是嘛。”李助理笑了。

“那天陆总喝得是真多，别说林总不放心，我想起来都后怕。”陈秘书皱了下眉毛。

顾盼端着水杯站在门口，心跳加速了。

那天晚上，陆一辰大醉昏睡。陈秘书和李助理，去看他，他给林檀的电话，说了晚安。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

顾盼站在那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这几天压在她胸口的那块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些。但她知道，事情还没完。那张照片还在苏小禾的手机里，那颗定时炸弹还没有拆除。

她决定弄清楚。

中午，顾盼约苏小禾去了天台。

海盛广场的天台风很大，吹得两个人的头发飘起来。远处的临海大桥在冬日的照耀中泛着光，江面上有几艘货船慢悠悠地驶过。

苏小禾站在栏杆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远处。她的表情平静又茫然。

“小禾。”顾盼开口了，“湖城出差那天晚上，你拍了照片。”

苏小禾的身体僵了一下。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转头看顾盼。

“我看到了。”顾盼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无意间看到的。”

苏小禾沉默了很久，“是那天在茶水间吧。”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拢，就那么让头发贴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你想说什么？”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想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小禾转过身，看着顾盼。她的表情很复杂，有委屈，有不甘，有一种顾盼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近乎绝望的东西。

“你想听到什么？”她说。

顾盼等着她继续。

“他喝多了，所以我们有了那张照片。”

“湖城的晚上，你确定你们睡在一起？”

“确定。你羡慕？还是嫉妒？”苏小禾的声音很倔强。

“小禾，你确定么？陈秘书和李助理可不是这么说的。”

苏小禾，迟疑了一下。“他们走之后我才被叫过去。”

“陆总知道么，你这么说？”

“顾盼你到底想干什么，你为什么总是阴魂不散，你喜欢陆一辰，你自己去努力，为什么总是盯着我？”苏小禾开始发抖。

“小禾，你别傻了，你的照片是罪证，你把它删了吧。彻底删掉，还来得及。”

“来得及什么？他做梦都在喊‘暖暖’，他迷迷糊糊的打电话都能温柔无比的说‘暖暖，对不起忘记跟你说晚安了’。”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抗争了这么久，我努力了这么久，就为了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苏小禾已经几天没有好好睡觉，精神极度崩溃。

顾盼的眼眶也红了。

“小禾……”

“我拍了那张照片。”苏小禾打断她，声音带着哭腔，“我就想留个念想。不行么？”

风更大了，吹得两个人的大衣下摆猎猎作响。远处江面上的货船鸣了一声笛，声音在风里传得很远。

“小禾，你知不知道，如果这张照片被别人看到，或者不小心传出去，陆总会怎么样？”顾盼的声音很严肃，“他会名誉受损，华恒也会受牵连。而你会吃官司。你的人生呢？”

苏小禾低着头，肩膀在颤抖。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小，“但我控制不住自己。顾总，您知道喜欢一个人喜欢到发疯是什么感觉吗？您知道每天坐在工位上偷偷看他一眼就觉得这一天没白过是什么感觉吗？您知道他从来不会多看你一眼、但你就是放不下是什么感觉吗？”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顾盼。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了顾盼的心里。

她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她知道苏小禾说的是对的。她也曾经这样。唯一的区别是，她从来没有跨出那一步。

“小禾。”顾盼的声音软了下来，“把照片删了吧。彻底删除，不要留备份。这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陆总好。换句话，这件事被林总知道，如果这件事传出去，你以后怎么办？你还年轻，你还要在这个行业里待下去。”

苏小禾沉默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全是绝望。

“小禾，爱不是占有，是让他幸福。”顾盼补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