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一辰沉默了。
她说得对。她确实告诫过他,他没有听。他沉浸在那套“游戏规则”的逻辑里,觉得自己在做一件不得不做的事,觉得所有人都是这么做的,觉得只要结果好,过程不重要。他不觉得自己在犯错,反而觉得林檀太过谨慎、太过理想化、太不了解临海这片土地的生存法则。
现在他才明白,她比谁都了解这片土地的生存法则。就是因为她太了解了,她知道水有多深,知道暗礁在哪里。那些资料救了华恒,也救了他。
陆一辰回家的消息,在华恒内部传得很快。
何志勇第一时间发了内部邮件,标题只有四个字:“陆总回来了。”邮件的正文更短:“陆总已配合调查结束,回到临海。公司一切正常,请各位同事安心工作。”但这短短一行字,让整个华恒从持续了两天的恐慌中缓了过来。
苏小禾收到邮件的时候,正坐在工位上发呆。过去这两天,她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每天晚上都加班到很晚,因为回到出租屋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陆一辰被带走时的画面。她反复地想,万一他回不来了怎么办?万一他被判刑了怎么办?万一华恒倒了怎么办?每一个“万一”都像一把刀,在她的心上划一刀。
看到“陆总回来了”那四个字,她趴在桌上哭了。是无声地、肩膀剧烈地颤抖。旁边的同事以为她是因为压力太大,递了张纸巾过来,她接过去,擦掉眼泪,抬起头,笑了一下,“没事,我就是太高兴了。”
顾盼站在走廊尽头,她的表情很复杂,嘴角带着一丝苦笑,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无奈。
陆一辰回家后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林檀没有去公司,在家陪着他。彦霖被送到林国栋那边去了,刘妈也跟着过去了。家里很安静,只有客厅的老式座钟滴答滴答地响,和卧室里陆一辰均匀的呼吸声。
她坐在床边,看着他沉睡的脸。留置让他的脸瘦了一圈,颧骨的轮廓更分明了,眼窝也深了一些,嘴唇的颜色有些发白。他睡着的时候,眉尾微微下压,眉骨高的那个弧度在枕头的挤压下显得有些可怜。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他的皮肤有些发烫,但没有发烧,可能是太久没有好好睡觉,身体的自我修复。
她想起他们刚结婚的时候,有一次他喝醉了回来,倒在床上就睡着了,她也是坐在床边看着他,那时候他像个孩子,脸上还有些绒毛,帅气里透着可爱。当时的她看着他甜甜的笑,而此刻她看着疲惫的他有些心酸。
但不重要了,不管发生什么,她依然是那个她。
陆一辰醒来的时候,是第二天傍晚。
夕阳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橘黄色的光带。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过了好几秒才想起自己在哪里,在家,在临海,在卧室。
林檀不在,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一阵舒坦。他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出卧室。
林檀在厨房里。她系着围裙,正在切菜,砧板上放着青椒、洋葱、西红柿,灶台上的锅里炖着汤,冒着白气,空气中弥漫着排骨和莲藕的香味。她的动作不算熟练,切青椒的时候有点慢,但很认真,每一刀都切得很仔细。
陆一辰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眼眶又红了,慢慢走向她。
“醒了?”林檀听见脚步声回头看到他,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去洗个澡,换身衣服,饭一会儿就好。”
陆一辰没有说话,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她。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香味。他的手臂箍得很紧,像是怕她跑掉。
林檀切菜的手停了一下,“一辰,”她声音很轻,“我切菜呢,你别闹。”
“暖暖,”陆一辰的声音闷闷的,从她的颈窝里传出来,“让我抱一会儿。”
林檀放下菜刀,把手覆在他箍在她腰上的手上,轻轻拍了拍,“先去洗澡,睡太久一身汗味。”
陆一辰后退一步,闻了闻自己的衣服,“还真是。那我先去洗洗。”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饭菜已经摆上桌了。三菜一汤,青椒牛肉、西红柿炒蛋、清炒时蔬、排骨莲藕汤,都是家常菜,但每一道都是他爱吃的。林檀给陆一辰盛了一碗米饭,“饿了吧,快吃吧。”她说。
陆一辰端起碗,他吃得很香,一碗饭很快就见底了,又添了一碗。
“慢点吃。”林檀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陆一辰嘴里含着饭,含混地说:“三天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了,调查点的饭菜太难吃了。”
林檀的笑容僵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她心疼的皱了一下眉,夹了一根青菜放进碗里,慢慢地吃。
吃完饭,陆一辰主动收拾。林檀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笨手笨脚地把锅碗瓢盆放进洗碗机。她忍不住笑出了声,“算了算了,我来吧。”
“不用,我能行。”陆一辰坚持,然后转过身看着她,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林檀回到沙发上看报告。
“暖暖,我有话跟你说。”陆一辰走过来坐在林檀旁边。
“这三天,我想了很多。”他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
“你说得对,我变成了我最讨厌的那种人。我爸当年就是因为跟赵东阳这种人走得太近,被人拿住了把柄,最后资金链断了,项目停了,人也走了。我亲眼看着这一切发生,但我还是走了他的老路。”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指节分明,手背上的青筋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我以为我不一样,我以为我能控制得住,以为我只是在利用规则。”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但最后分不清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林檀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赵东阳的事发,是迟早的事。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但我一直回避。”他抬起头,看着林檀,“暖暖,还好有你提前做了准备。我错了。”
“一辰,”林檀转过身面对着陆一辰,“我看着你从一个阳光的、眼睛里全是光的少年,变成在工地上奔波的狼狈的工头,又变成被砖头砸了还能笑着说‘没事’的担当的老总。我为你骄傲,也为你心疼。”
她深吸了一口气。“行业确实给了我们红利,但你近期有些膨胀了,太想把华恒做大,我们应该停下来想一想,到底要什么,到底该做什么。近期我在布局林氏的转型的时候也在考虑华恒的转型,一直想跟你聊一下,也怪我太忙了。”
林檀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来得及。只要你想,什么时候都来得及。”
陆一辰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闭上眼睛,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
后来圈子里传刘建军因行贿被调查,也是赵东阳事件牵扯出来的,数额巨大,被刑拘了。陆一辰听到消息后沉默良久。
2013年,是房地产行业最冷的一年。
全国楼市从春天开始就进入了深度调整。一线城市的房价在持续上涨了近两年后,终于开始回调。三大一线城市的二手房价格连续三个月环比下跌,部分楼盘降价幅度超过百分之十。消息传到三线城市,购房者的恐慌情绪迅速蔓延,观望成了所有人的共识。
临海也未能幸免。
去年还卖到七千五的跃江府二期,今年的二手房挂牌价已经跌到了五千五,跌幅超过百分之二十五。华恒·书香的房价也从六千多跌到了四千八,一些在高位入手的业主开始在业主群里骂娘,说华恒是骗子,说房价跌了你们要负责。有人在售楼处门口拉横幅,白底黑字,写着“华恒欺诈,还我血汗钱”。顾盼去处理的时候,被一个老太太拽着袖子不放,老太太哭着说:“我攒了一辈子的钱,就买了这一套房子,现在跌了二十多万,你让我怎么活?”
顾盼站在那里,看着老太太花白的头发和浑浊的眼睛,想说什么,但说不出口。她想说“房价涨跌是市场行为,我们控制不了”,但这话太冷血了。她想说“您当初买房的时候我们也没有承诺过只涨不跌”,但这话太推卸责任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那里,让老太太拽着她的袖子哭。
何志勇的现金流预测越来越难看。华恒今年到期的债务有三个多亿,而公司的账面现金只有不到八千万。去年高价拿的那几块地,按照现在的房价测算,全部面临巨额亏损。C-08地块还没有开工,但如果按现在的市场价开盘,每平米要亏一千多块。
李明远在工地上待的时间越来越长。不是因为有那么多事情需要他盯着,是因为他不想回办公室。办公室里全是坏消息,这个项目停了,那个项目的工程款付不出来了,又有人辞职了。
江扬每天跟着李明远在工地上跑,看着那些停工的项目,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华恒·学府的工地上,脚手架已经搭好了,但工人撤了,只剩下几个看场子的老头,每天在工棚里打牌度日。沈瑶偶尔会来工地,不是为了工作,是为了见他。两个人坐在基坑边上,看着那些没建完的楼,谁都不说话。
沈瑶跟男朋友分手了,江扬知道这是迟早的事,但他没有趁虚而入,因为他觉得沈瑶需要时间,他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处理,华恒的困境让他没有心思去想别的事。
苏小禾成了何志勇最得力的助手。成本采购中心的人走了一半,剩下的人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每天加班到凌晨。苏小禾没有抱怨,因为她知道,她为什么留在华恒。
她偶尔还能见到陆一辰,但频率比以前少了很多。他大部分时间在工地上,跟李明远一起研究怎么优化方案、怎么降低成本、怎么把那些停摆的项目重新启动。他的脸上多了几条皱纹,头发里多了几根白发,但他的眼神比以前清澈了,那种被欲望和野心蒙蔽的浑浊,慢慢散去了。
苏小禾有时候会在走廊里远远地看到他,想走过去说几句话,但每次都只是远远地看着。因为她发现,陆一辰看林檀的眼神又变回了从前那种,干净的、单纯的摸样,那种眼神让她绝望。
五月中旬,陆一辰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他把陈思远、何志勇、李明远、顾盼叫到办公室,宣布了三件事。
第一,华恒全面停止新增拿地,所有在谈的项目全部终止。已拿地但未开工的项目,暂缓开发,等市场回暖再启动。
第二,华恒对现有项目进行全面梳理,能卖的卖、能转的转、能拖的拖,核心目标是保现金流。华恒·CBD项目因为资金问题无法按期开工,地块转让给省建工集团,亏了将近一个亿。这是华恒成立以来最大的一笔亏损,但陆一辰签字的时候,手没有抖。
第三,华恒进行大规模裁员。公司员工从高峰期的四百多人,压缩到两百人以内。所有非核心部门合并,中高层管理人员降薪百分之二十,陆一辰本人降薪百分之五十。
第三个决定宣布的时候,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顾盼第一个开口,“陆总,销售团队的人能不能多留几个?市场一旦回暖,我们需要人冲业绩。”
陆一辰看着她没说话。顾盼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李明远第二个开口,“陆总,工程设计中心我建议把江扬和沈瑶留下,这两个人是好苗子,走了可惜。”
“你定。”陆一辰说,“你觉得谁该留,谁不该留,你说了算。”
李明远没有再说什么,叼着一根没点的烟,靠在椅背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何志勇和陈思远都没有说话。他们知道,这个决定不是陆一辰想做的,是他不得不做的。华恒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不壮士断腕,就是死路一条。
裁员的消息传出去的那天,华恒的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气氛。被裁的人有的平静地收拾东西走人,有的红着眼眶跟同事告别,有的站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慌乱谁都听得出来。
苏小禾没有被裁。何志勇把她留下来了,因为她是成本采购中心最能干的几个人之一。但她心里没有任何庆幸的感觉,因为她看着那些被裁的同事一个个离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些人里有跟她一起加过班的、一起吃过宵夜的、一起吐槽过甲方的。他们有的去了别的公司,有的回了老家,有的不知道去了哪里。
苏小禾站在走廊里,看着一个同事拖着行李箱走进电梯。那个同事回过头,冲她笑了一下,“小禾,保重。”
电梯门关上了。
苏小禾站在那里,手里攥着文件夹,指甲嵌进纸面,留下浅浅的印痕。
六月的临海,天气开始热起来。
华恒的收缩还在继续。跃江府的售楼处关了,只剩下一个销售人员在写字楼里接电话。华恒·书香的样板间拆了,改成了一间普通的办公室。
陆静怡最近也很少来华恒了,她的精力都扑在新苗教育上。新苗教育在临海的口碑不错,呼声越来越高,似乎迎来了鼎盛时期。她偶尔会来华恒开会,看到陆一辰的时候,总是先笑一下,然后拍拍他的肩膀,“没事,会过去的,咱们还有新苗。”
陆一辰疑惑,“校外培训这么火爆么?”
“你没关注过上学你不知道。等彦霖上学你就知道了,现在上幼儿园就开始鸡娃。”陆静怡意气风发,陆一辰暗淡低沉。
七月底,临海入夏以来最热的一天。陆一辰接到了付建国的电话。
“陆总,好久不见。”付建国的声音听起来苍老了一些,但依然中气十足,“听说华恒最近在收缩,情况怎么样?”
“不太好。”陆一辰没有隐瞒。
付建国沉默了几秒,“陆总,我有个项目,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南港郊区有一块地,不大,二十来亩,位置偏,但价格便宜。政府想找开发商合作做安置房,利润不高,但稳定,现金流好。你如果感兴趣,我帮你牵个线。”
陆一辰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安置房,利润不高,但稳定,现金流好。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付总,我考虑一下。”
“好,你考虑好了给我电话。”
挂了电话,陆一辰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城市。七月的临海热得像蒸笼,空气里弥漫着柏油路面被晒化的味道,远处的高层在热浪里微微扭曲,像一个不真实的幻影。
他拿起手机,给林檀发了条消息:
“暖暖,付建国介绍了一个安置房项目,在南港郊区,利润不高但稳定。我想接。”
等了不到一分钟,林檀回复了:
“我觉得可以。”
陆一辰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
窗外,太阳正在落山,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整座城市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
陆一辰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个方向。
陆一辰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开始看付建国发来的那个安置房项目的资料。
他要活下去,华恒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