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纪委的人来的时候,是一个星期三的上午,林檀每周在林氏的日子。
临海的四月难得有一个晴天,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华恒办公室照得通亮。前台的小姑娘正在整理来访登记表,听到电梯门开的声音,抬起头,看到四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走出来。为首的那个五十来岁,国字脸,浓眉,目光沉稳,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他身后跟着三个人,两个年轻一些的,一个女同志,都是面无表情。
“你好,我们是省纪委的工作人员,请问陆一辰陆总的办公室在哪?”为首的男人出示了一张工作证,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板。
前台小姑娘愣了一下,脸一下子白了,手指发抖地指了指走廊尽头,“那……那边,最里面那间。”
四个人穿过办公区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有人抬起头,有人站起来,有人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的风声和几个人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某种沉重的心跳。
苏小禾正从茶水间接了杯咖啡走出来,差点撞上那个女同志。咖啡洒了一点在手上,烫得她手指一缩,但她没有感觉到疼。她的目光越过那个女同志的肩膀,落在走廊尽头那扇门上。门开着,陆一辰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了那四个人。
为首的男人走进办公室,亮了一下文件,“陆一辰同志,我们是省纪委第五纪检监察室的,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跟我们走一趟。”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他放下手里的文件,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外套穿好,然后拿起桌上的手机,递给旁边正在汇报工作的陈思远,“帮我拿着,跟林檀说我配合调查去了,让她不用担心。”
陈思远接过手机,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陆一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过头看着那四个纪委的工作人员,声音很平静:“走吧。”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办公区里所有人都站起来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他,看着他穿过走廊。苏小禾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还端着那杯咖啡,一动不动。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何志勇从外面回来,看到这一幕,立马领会到。他赶紧上前,“各位领导,各位领导,我是何志勇,调查需要资料可以找我,我们档案室材料随时可以查阅,都很齐全。”
“我们有个资料清单,一会有人会联系你们拿资料,按照清单准备一下。”其中一个工作人员回复他。
“放心,我们每一个项目资料都非常齐全,放心。”说这一句的时候他朝着陆一辰轻微的点了一下头。
陆一辰从开始表情就一直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惊慌,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意外。此刻看到何志勇朝的暗示,他嘴角动了一下。走过前台,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的背影依然笔直。
陈思远脸色铁青,手里攥着陆一辰的手机,跟在后面,他指节泛白。何志勇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到办公区中间,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但努力保持着镇定:“各位,陆总有些事情需要配合调查,公司正常运转,所有工作按计划推进。有任何问题,找各自的总监。”
没有人说话,办公区里异常安静。
林檀是当天下午赶回临海。她接到陈思远的电话时,正在林氏集团开董事会。电话响了三次她才接,因为她在主持一个重要的议案表决。当她按下接听键,听到陈思远颤抖的声音说“林总,陆总被省纪委的人带走了”时,她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手机差点滑落。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她。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她站起来,说了一句“会议暂停”,抓起包冲出了会议室。走廊里她的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声音急促而凌乱,像某种求救的信号。
从南港到临海,林氏副总不放心林檀的状态,让集团司机开林檀的车。车子到华恒办公室楼下,她坐电梯上了二十八楼。前台小姑娘看到林檀进来,嘴巴一瘪想哭。
“何总呢?”林檀问。
“在会议室。”
林檀推开会议室的门,何志勇、陈思远、李明远、顾盼都在,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虑。桌上摊着一堆文件。
“情况怎么样?”林檀坐下来,声音平稳,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发抖。
何志勇把陆一辰的手机递给林檀,事情的经过简要地讲了一遍。省纪委的人上午来,出示了工作证,把陆一辰带走了,没有说明具体原因,他们给的材料清单也看不出来针对哪个项目,比较杂。
林檀听完,拿过来何志勇递给她的清单,深吸了一口气。清单上的资料的年限和资料的涵盖内容,确实让人抓不到要点。
但她心里知道一个目标,她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从陆一辰告诉她那80万的事情开始,她就知道赵东阳迟早会出事,华恒迟早会被牵连。她当时做了她能做的所有准备,让何志勇把咨询合同做了更换,加入了咨询项目并补充了完整的服务成果资料。至于资料华恒这边主导,逼着对方派了一个项目负责人跟着编制完成,让对方盖章并存档,自己这边也存档,而且合同中咨询项目成果的选取也符合80万的价格,稍有溢价不多。每一份都做到形式上无懈可击。她甚至请了林氏集团的律师团队提前审阅了那些合同和成果,确保在法律上没有漏洞。
但她不知道这些准备够不够。
“何总,80万咨询咨询合同的服务成果资料,在哪里?”她睁开眼睛,声音恢复了平静。
“在文件柜里,按照年份和项目分类,全部装订成册了。”何志勇站起来,“我带您过去看。”
何志勇走进档案室。一整面墙的文件柜,标签上写着年份和项目名称。何志勇打开C-08地块的那个柜子,里面码着十几本厚厚的文件夹,每一本都贴着标签《C-08地块项目前期咨询报告》《市场调研及可行性分析报告》《专家评审意见及整改记录》……
林檀抽出一本翻开。报告做得非常专业,数据翔实,图表清晰,每一页都有签字和盖章。从形式上看,这完全是一份真实的、有价值的咨询服务成果。她合上报告,又翻了另外几本,每一本都同样专业、同样完整。
她靠在档案柜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这些资料也在清单内,我猜大概率是这个项目。”
“我也这么想,只有这个是我们自己补做的。”
“赶紧整理好全部清单的材料,明天拿给他们。”
“林总放心,资料没问题。陆总那边我也暗示他了,不知道他能不能领会到,他不要说岔了才好。”
这也是林檀担心的,她为了这个80万跟陆一辰置气,加上跑林氏那边,忘记跟他细说。
从会议室出来,林檀走进陆一辰的办公室。灯还亮着,桌上摊着他被带走时正在看的文件,是一份华恒·CBD的规划方案,封面上的效果图在台灯的光里泛着淡淡的蓝光。他的外套不在衣架上,桌上兰花还在,她送的那盆,她说过“放在办公室,心情会好一些”。他每天都浇水,叶子绿得发亮。
林檀坐在他的椅子上,手搭在扶手上,感受着残留的余温。她闭上眼睛。
林檀睁开眼睛,从包里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许律师,我是林檀。陆一辰被省纪委带走了,我需要你的帮助。请你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临海。”
挂了电话,她又拨了一个号码,是林国栋的。
“爸,一辰被纪委带走了,您可能会通过报道看到,别紧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林国栋的声音响起来,苍老而沉稳:“我让集团的律师团队过去,你们需要什么,尽管说。”
“我已经让许律师过来了,要是有其他需要我再找您。这边应该可以应对,放心。”
“暖暖,”林国栋停顿了一下,“一辰是个好孩子,应该没事的。”
林檀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掉,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
只是父亲并不知道陆一辰近期干了什么,她也不敢让他知道。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当天傍晚,临海本地的一个论坛上就出现了帖子《华恒控股董事长陆一辰被纪委带走,涉嫌行贿》。帖子发出来不到一个小时,点击量就突破了十万,评论区吵成了一锅粥。
有人拍手称快:“这些开发商没一个好东西,早该查了。”有人惋惜:“陆一辰在临海的口碑一直不错,怎么会出这种事?”有人冷嘲热讽:“做大了就飘了,迟早的事。”还有人阴阳怪气:“陆国良当年怎么死的?现在儿子也步后尘了。”
第二天一早,华恒的股价开盘就跌了百分之八。到下午收盘的时候,跌幅扩大到了百分之十五,市值一天蒸发了两亿多。方岚的电话打不通,银行那边的人说“方行长在开会”,但陈思远知道,不是开会,是不想接电话。
何志勇在下午三点接到了的电话。
“何总,陆总的事,跟我们公司没关系吧?我们跟华恒签的那些合同,都是正规的,有服务成果的,对吧?”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底下有一种压不住的慌张。
何志勇握着手机,沉默了两秒,“合同是正规的,服务成果也是有的。您放心。”
“那就好,那就好。”对方挂了电话。
何志勇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他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合同是真的,服务成果是华恒自己做的,服务过程记录完整,连验收记录都是齐全的,这80万在形式上就是合法的咨询服务费。至于价格是否公允,那是商业判断的问题。
这是林檀一年前让何志勇做的安排。她当时说:“赵东阳这个人,迟早会出事。我们不能把华恒的命运绑在他身上。”何志勇按照她的要求,把赵东来名下公司与华恒签订的所有咨询合同都做了完整的服务成果资料。项目建议书、市场调研报告、可行性分析、专家评审意见,每一份都有签字、有盖章、有日期,装订成册,整齐地码在文件柜里。
当时何志勇觉得林檀多此一举,现在他才明白,她是在给华恒留一条后路,也是在给陆一辰留一条命。
陆一辰被带到了一个调查点,是一个类似招待所的地方。房间不大,十来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窗户上有铁栏杆。墙上没有任何装饰,天花板上是一盏日光灯。
第一天,没有人来问他话。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面对着那面白墙,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害怕,因为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也知道那些行为的性质。他只是觉得不真实,昨天他还在看华恒·CBD的规划方案,今天他就坐在这里,面对着一面白墙,等着被人审问。
第二天上午,两个调查人员进来了。一男一女,男的四十来岁,戴着眼镜,表情严肃但不凶;女的三十出头,短发,看起来很干练。他们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台录音笔和一沓空白笔录纸。
“陆一辰,请你如实说明你和赵东阳、赵东来之间的关系,以及华恒与赵东来名下公司之间的业务往来情况。”
陆一辰看着他们,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他说得很慢,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斟酌的。他说了之前地块的公开招标,说了C-08地块的那80万的咨询费。
调查人员问了很多细节。什么时候开始合作的?谁介绍的?咨询服务的内容是什么?服务成果有没有?怎么验收的?价格是怎么定的?他一一回答,还补充自己也是了解大概,具体的还要问一下这个项目具体负责的人。
当问到“你觉得那80万的服务费公允吗”,陆一辰沉默了很久,果然是那80万的事情。
“从市场价格来看,偏高。但从项目的重要性来看,经手人考虑了当时的紧急情况和项目的重要性,我也愿意接受这个价格。”他选择了这个回答。既不是否认,也不是承认,而是一种模糊的、留有余地的表述。
调查人员对视了一眼,没有再追问。
下午同一个问题,换不同的角度问,换不同的时间问,换不同的人问。这是调查的技巧,通过反复询问来验证被调查者的回答是否前后一致。陆一辰的回答仍然很谨慎,自己先想一遍有没有矛盾,有没有漏洞。
晚上,调查人员问了一个新问题:“陆一辰,你认为华恒与赵东来公司之间的咨询服务合同,在形式上是完整的,在实质上是真实的吗?”
陆一辰抬起头,看着那盏二十四小时不灭的日光灯。灯光刺得他眼睛发酸,但他没有移开目光。他想起来何志勇暗示他的那句话,他明白了,资料齐全。
“形式上完整,实质上也是。”他说,“但我们确实支付了过高的价格,本质上也有被迫的原因,怕赵东阳利用职务之便为难我们。”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不是崩塌,是碎裂,像一面镜子从中间裂开,裂缝向四面八方蔓延,虽然还没有碎成一地,但已经不可能恢复原样了。
调查人员在笔录上写了几行字,似乎终于满意了,然后站起来,“陆一辰,今天的问话到此结束。”
第三天,调查人员最后一次进来。
“陆一辰,经过我们调查,华恒与赵东来公司之间的咨询服务合同在形式上是完整的,服务成果也是真实的。你主动交代了问题,综合以上情节,我们不追究你的刑事责任。但你要吸取教训,以后不要再犯类似的错误。”
陆一辰站起来,看着那两个调查人员,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
他走出调查点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四月的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刺得他眼睛眯了起来。他在调查点里面待了三天,没有见过太阳,皮肤白得像纸,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下巴的线条更硬了。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然后他看到了林檀。
她站在调查点门口的台阶下面,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她的眼睛红红的,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线绷得像一把拉满的弓。
他的眼泪在那一刻决堤了。三十五岁的男人,站在调查点的门口,像一个孩子一样委屈,脸上的肌肉扭曲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那件穿了几天的皱巴巴的衣服上。
他走下台阶,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走到林檀面前的时候,他伸出手臂,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他的脸埋在林檀的肩窝里,泪水打湿了她的大衣。
“对不起。”他的声音沙哑、含混,被哭泣撕得支离破碎,“对不起,暖暖,对不起……”
林檀右手抚摸着陆一辰的头,左手拍着她的后背,眼泪无声地流着。
“我们回家。”她说。
陆一辰哭得更厉害了,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从省城回临海的路上,林檀开车,陆一辰坐在副驾驶座上。
陆一辰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七天的留置生活让他的身体和精神都到了极限。
“暖暖。”他开口了。
“嗯。”
“何志勇说放心,资料齐全的时候,我还有点恍惚。后来他们问来问去,我突然意识到,资料是齐全的。是你让何志勇提前准备好了那些资料对么?”陆一辰睁开眼睛,侧过脸看着她。
林檀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还好你领会到了何志勇的话,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个。”
“赵东阳这个人,迟早会出事。”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我让何总把所有跟赵东来公司的业务往来都做了完整的服务成果资料,是为了在出事的时候,华恒有自保的能力,包括那80万。”
“幸好。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你听么?”林檀的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