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盼蹲下来帮她一起捡,苏小禾还是懵懵的。
顾盼把捡起来的报告码整齐,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里有一种过来人的了然。
几年前的庆功宴上,顾盼站在角落里看着陆一辰和林檀站在主席台上,灯光打在他们身上,他们两个人的眼睛里互相映着对方。台下因为陆一辰的求婚有人欢呼有人流泪,顾盼是愣住的,一种心终于死了的感觉。
顾盼站起身,目光越过走廊尽头那扇窗户,落在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然后她把笑容收起来,轻轻地拍了拍苏小禾的肩膀,转身走了。
苏小禾站在原地,抱着那几份皱巴巴的报告,半天没动。
投标截止日期的前一个星期,赵东阳的邀请函送到了华恒的办公室,措辞客气但不容拒绝“恳请莅临”四个字印在烫金请柬上。
陆一辰到的时候,赵东阳已经坐在宴会厅的主位上。圆桌上铺着深红色的桌布,摆了六副碗筷,只坐了四个人。赵东阳旁边是一个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男人,五十岁出头,身形发福,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的纹路很深,像刀刻的。
陆一辰走进来的时候,赵东阳站起来,笑容满面。他介绍那位头发油亮的男人:“这位是赵东来,我哥。”
陆一辰跟赵东来握手,赵东来笑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陆总年轻有为。我们虽然没见过面,但你那个海盛广场,我去看了三次。机电安装和幕墙做工还满意不?”
“满意,谢谢赵总。”
赵东阳指着他右手边的位置说:“这位是省发改委投资处的周志国处长,这次跃进里棚改项目的省级评审专家。”周志国四十出头,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面容儒雅,话不多,跟陆一辰握手的时候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点了点头。
赵东阳举起酒杯:“一辰,你跟林檀的婚礼我本来想去的,但省里临时有事走不开,今天补敬一杯。”
陆一辰端起酒杯站了起来:“谢谢赵处长上次的花篮,我干了。”
赵东来在起劲了:“好!看来陆总也是爽快人!”
酒过三巡,赵东来的话越来越多,嗓门越来越大,拉住陆一辰的手絮絮叨叨地讲临海市城投建设的发展历程,是不是试探一下陆一辰的方案。陆一辰不能拒绝听,但是也非常清醒的回避说,赵东阳在主位上看着。
不知道喝了多少轮,陆一辰他端起桌上那杯白酒,一口干了。酒液入喉像一道火线从嗓子眼烧到胃里,辣得他眼睛发胀,但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不想在跟赵东来纠缠打马虎眼,放下酒杯说:“赵总,最后一杯。家里有孕妇,咱们差不多也该散了。”
赵东来愣了一下,嘴里的肉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含混地说:“噢,这是有喜事啊!恭喜恭喜!”举杯又要敬,陆一辰笑着按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大,但态度明确:“赵总,这杯我先记着,等孩子满月您再补上。赵处长明天还要开会,咱别耽搁他的正事。”
送赵东阳和周志国上车的时候,陆一辰示意了一下,陈秘书安排人放到两辆车的后备箱几个箱子,说是特产请两位领导尝尝鲜。
陆一辰则拿给赵东阳和周志国一人一提茶,两辆车开走了,车上周志国翻开茶叶,里面塞了纪念金币。赵东阳则看了眼茶叶,没动,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拿到陆一辰的茶。
陆一辰站在临海宾馆门口,胃里翻涌得像打翻了五味瓶。
陈秘书递来一瓶水,陆一辰接过水,仰头喝了两大口,辛辣的酒气和初夏夜晚温热的空气在胸口撞在一起。
“赵东来这种人,来探底的,不过赵处长带来周处长是何意啊?”他把水瓶拧紧,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平静。伸手把被风吹到他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开。
投标书提交的前一天晚上,华恒办公室的灯亮了一整夜。
陈思远把投资分析报告改了七版,沈瑶和郑达在设计院对着图纸校对着日照分析和建筑间距的计算,一直忙到凌晨两点多。何志勇和财务部的赵立成在隔壁会议室核算着每一条成本明细,把账簿翻得哗哗作响。
苏小禾抱着笔记本从走廊经过的时候,看见陆一辰的办公室门开着,橘黄色的灯光从里面泻出来,照在走廊灰白色的地板上。
他正站在窗前打电话,背影被灯光勾勒得很清晰。看不到他的正脸,只能看到他握着手机的手指修长,肩背的线条隔着那件深灰色衬衫绷得很紧。窗外的临海夜色深沉如墨,万家灯火在远处星星点点地亮着,像撒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金。
他说:“姐,不管这次结果如何,华恒走到这一步,已经不是运气了。我们靠的是实力。”
苏小禾站在走廊里,看着陆一辰发呆。
陆一辰转身的时候,她赶紧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然后匆匆走开,把笔记本抱得更紧了一些。
回到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把那份成本分析报告重新看了一遍,默默地改了几个数字。
投标那天,陆一辰亲自带队到了市公共资源交易中心。几沓标书加起来好几斤重,装在牛皮纸袋里,密封条上盖着华恒鲜红的公章。
李明远一大早就从工地上赶来了,穿着衬衫。
陆一辰站在台阶下面,抬起头看着他,“李总,终于又看到你穿这么正式哈。”
李明远笑着拍了陆一辰的后背:“这次陪你玩一次情怀。”
陆一辰站在李明远旁边,李明远拿出一根烟点着。两个人在初夏的阳光里并肩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远处的跃进里片区,那些低矮的旧房和逼仄的巷弄在尘土飞扬中隐约可见。老居民楼的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床单被褥,巷口的杂货铺门前摆着一箱箱汽水和啤酒,几个老头搬着马扎坐在树下下棋。千万个日子,就在那片尘土下面流淌着。
市公共资源交易中心的大厅里,评标委员会的专家们鱼贯而入。华恒的标书和其他几家公司的标书一起,被工作人员抱进会议室,码放在长条形的会议桌上。厚厚的几沓文件,封面上贴着各家公司的名称和资质等级。
周志国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他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几个工作人员簇拥下走过来。经过陆一辰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拍,侧过头来,目光在陆一辰脸上停了一瞬。
“陆总,来了?”他微微一笑,语气随意得像在打招呼,“这次省里对跃进里项目很重视,评审标准很严。你们华恒的资质能入围不容易,希望你们的方案经得起推敲。”
每一个字都滴水不漏,但陆一辰听出了底下的意思,二级资质能够入围是给了面子的,但最后就不好说了。
“还要周处长多多关照啊。”陆一辰双手合掌低了下头,迎上周处长的目光。周志国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抬脚走进了会议室。
门关上了。
陆一辰站在走廊里,阳光从落地窗外面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大片明亮的光斑。窗外那几棵老梧桐树在风中轻轻摇晃,树叶沙沙作响。
陆一辰攥紧了手。
他不知道门里的专家们正在对他的标书做什么评价。他只知道,自己已经把能做的事情都做了。接下来,该来的都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