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海刚刚入夏,市政府的一纸红头文件递到陆一辰手上。
“临海市老城区棚户区改造项目实施意见”一行大字居中排列。内容是市政府决定对老城区西北角的跃进里片区实施整体改造,涉及动迁居民一千二百余户,征收土地面积约三百八十亩,拟建设回迁安置房约一千五百套,配套商业和公共服务设施若干。项目采取“政府主导、市场运作”模式,由市政府指定国有平台公司负责一级开发,引入社会资本参与二级开发,通过公开招标方式确定合作开发商。
拿到这个项目,华恒就能从一个区域型房企,一脚迈进省一级的开发梯队。
这个政策背景并不偶然。2009年12月,住建部等部门联合发布了《关于推进城市和国有工矿棚户区改造工作的指导意见》,明确提出力争从当年开始,结合开展保障性住房建设,用五年左右时间基本完成集中成片城市和国有工矿棚户区改造。中央层面铺开了政策框架,省级、市级政府便陆续跟进,大批老城区、城中村、棚户区改造项目如雨后春笋般上马。
华恒已经算晚的了。邻省的从2008年就开始大规模推进棚改,到2012年底累计减免相关规费一亿五千多万元。临省更是早在2008年就创新推出“改制企业职工危旧房改造项目”,采取“财政投一点、政策让一点、银行贷一点、群众出一点、市场开发补一点”的多渠道筹资模式。湖南邵阳的动作更快,“十一五”期间通过开发性金融投入十二点九五亿元撬动了六十九亿元民间资金投向城市基础设施建设。
东风来了。
连一向沉稳的陆静怡,看完成本测算后眼睛也亮了一瞬,脱口而出:“这个拆迁项目如果能做下来,华恒又不一样了。”
陆一辰坐在办公桌后面,指尖在文件封面上轻轻叩着。他要拿这个项目,但不是为了赚钱,或者说,不单纯是为了赚钱。
陈维先上个月打来的那通电话,至今还时不时在他脑子里盘旋。
“陆总,你在临海做得不错,但你想过没有,华恒的命脉系在一个市场上,万一这个市场的供需结构发生变化,你拿什么对冲?”那个南方口音不急不慢,像一壶在微火上温着的老茶,“扩张的弹药你都懂,但扩张的时机,现在正好。”
他合上文件夹,目光在三个人脸上一一扫过,声音不大,却异常笃定:“这个项目,必须拿。不是为了赚那点利润,是为了让华恒从一个靠运气拿地的本地小开发商,变成一个凭实力说话的规模化企业。”
一个周末的中午,翡翠山的别墅院子里茶花开得正盛,红的白的粉的,挤挤挨挨地缀满了枝头。林国栋气色看起来比去年冬天好了不少。
“爸,您身体好些了?”陆一辰接过保姆递来的茶水,双手端端正正地放在茶几上。
林国栋靠在沙发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血压还是高,但比年初强多了,按时吃药,少操点心就是了。暖暖在林氏,我心里轻松了些,倒是把她累坏了。”
林檀端着果盘从厨房走出来,听见这句,嘴角弯了弯,没接话。陆一辰心疼的看着林檀,又摸摸她的肚子。她现在周二到周四再林氏,周五到周一回临海,华恒这边的事没少操心。
“跃进里的项目,你们怎么定的?”林国栋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陆一辰把项目的区位、体量、政策背景和测算结果简要过了一遍,最后补了一句:“政府这次推进力度很大,一期整体改造涉及一千二百户居民,资金压力和拆迁风险都不小。”
林国栋放下茶盏,眼角的皱纹微微舒展:“你说得很克制,那我就直说了。你们干工程的,眼睛总盯着参数、指标、进度,这没错。但棚户区改造这种事,比工程质量更难的,是跟人打交道。”他慢慢往前倾了倾身子,“一千二百户居民,一千二百种想法。有的人想多拿钱,有的人想原地回迁,有的人就是不想走,不是条件谈不拢,是他在这条街上住了四十年,推土机开到他门口那天他还在里面熬稀饭。这些事,不是你图纸画得好就能解决的。拆迁补偿政策是刚性的,但人的情绪是柔性的,你们要做的是在这两者之间找到那个缝。”
林国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得够硬,有要有分寸。跟老百姓打交道,刚柔并进都不一定掌握的好,你们要想清楚。”
回临海的路上,陆一辰开着车,林檀靠在副驾驶座上,两个人一路没什么话。
林檀侧过脸看了他一眼。阳光从前挡风玻璃照进来,把她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怀孕五个多月,她的身形已经看得出来,下巴的线条比之前柔和了些,颧骨那块的棱角也不那么分明了。她说:“我最近在看一个前辈写的文章,里面有一句话写得好安置房不是堆出来的房子,是一户户人家新的开始。”
陆一辰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嘴角却弯了一下。
跃进里项目的前期准备工作全面展开,华恒上下绷成了一张满弓。
胡卫东带人在跃进里片区周边蹲点调研一整周,蹲到连路边卖煎饼果子的大妈都认识他了。他把那一千二百多户居民的拆迁意愿、补偿期望值、家庭结构和社交网络摸排得八九不离十,回来的时候晒黑了好几度。
李明远带队勘测了跃进里地块的地质条件和周边市政配套情况,跟设计团队反复打磨了两个版本的规划方案,一个是高容积率方案,安置房尽量往高层做,腾出更多土地用于商品房开发;另一个是低容积率方案,以多层和小高层为主,居住体验更好但可售面积大幅缩水。
两个方案摆在陆一辰面前的时候,他说“把低容积率方案作为主推方案。安置房的居住品质必须高于周边商品房的平均水平,这是底线,谁也别动。”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可售面积大幅减少,利润空间被压缩了一大截。但陆一辰坚持了这条底线。
这个项目他不想做砸了。不是为了利润,那一千二百户人家,要在这些房子里住上几十年。
临近投标截止日期的一个下午,陆一辰接到了付建国的电话。
“陆总,跃进里的项目,我听说临海市城投建设也报了名。”
陆一辰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但没有表露出任何情绪。赵东阳终于决定亲自下场了。
“临海市城投建设联合了省建工。南港二建、中建某局,还有两家省字头企业,都报了名。”付建国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像是精心推敲过的,“加上你们华恒,这次的竞争很激烈。省里对这个项目的安置房建设标准要求很高,普通的二级资质可能连门槛都过不了。”
陆一辰知道他话里有话,华恒的二级资质,在五个竞标者中是最低的。
“付总,您有什么建议?”他问得很直接。
“建议谈不上,我就是提醒你一句。评标委员会里面有省里的人,不是你能影响的。你要是真想拿这个项目,光靠自己那点东西是不够的。”
付建国挂断了电话。
陈维先的团队完成实地尽调后,给出了一个让华恒上下都振奋的结论:金源资本将以股权+债权结合的方式,对华恒投入八千万资金,专项用于跃进里棚改项目的资本金和前期开发费用。对应的,金源资本将持有项目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权。
这是华恒第一次获得真正的机构投资。不是信托的高利贷,不是银行的开发贷,是真金白银的股权投资。
签约仪式安排在金源资本上海办公室,陆一辰带陈思远飞过去签字。
陈维先站在窗前,把写着“华恒”两个字的签约本推到陆一辰面前,没有寒暄和套话,只说:“陆总,我看好的不只是这个项目,还有你这个人。别让我后悔。”
陆一辰握住他的手,回答得只有四个字:“不会的。”
资金到账的第二天,华恒内部的“大战动员会”就开了。
顾盼带了几个人过来协助,苏小禾抱着几份刚印好的成本分析报告从门口挤进来,额头上挂着细细的汗珠,嘴里含混地跟同事打着招呼。
陆一辰从走廊那头走过来,黑色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低着头看文件,从苏小禾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没停就进了办公室。
苏小禾抱着报告站在原地,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好几秒。手里那几份成本分析报告被她攥得变了形。
顾盼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发什么呆呢?”
苏小禾吓一跳,肩膀猛地一缩,报告撒了满地,蹲下来手忙脚乱地捡。红着脸低下头去捡报告的时候,手指都在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