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下了一夜秋雨,每个士兵的绑腿上都沾着红泥,一脚踏下去,泥水飞溅,却拦不住步履匆匆。
程梁立在将军帐前,站得笔直,大气也不敢出。
将军不知从哪得知军饷被盗,大发雷霆,怒火席卷了整个西南驻地,从行军司马到摸过军饷的小兵全都被提进大牢问候。
如今军营内人心惶惶,程梁一个刚被提拔成卫兵的一年兵更是慌得两股战战。将军帐内,程梁听见刀刃划过骨头的声音,那声音刺耳得吓人,听得人牙酸。
她刚想往营帐内偷偷瞄一眼,就被队长一巴掌拍在她背上。队长低声道:“小心被殿下发现,你脑袋不要了?”
将军营帐内,桌案上堆满了来自京城和各部的折子。
一位眉眼锋利的女子坐在桌案后,甲胄未卸,正是定远将军司又青。
司又青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把匕首。
在她的对面吊着一个人,那人胸前衣衫破碎,隐约露出肋排。行刑人却毫不手软,依旧用钝刀子磨着肉。
这算不上酷刑,只是用来吓唬胆小的,对付面前这人正合适。
那人果然受不住吓,没几下便高喊:“我说!我说!”
司又青手上匕首转个不停,看得行刑人都提心吊胆起来。看着对面被吓得屁滚尿流,司又青却笑了起来:“当真?可别再用些虚言唬我了。”
那人赶紧强挤出一个笑容:“我哪敢哄骗殿下?”
受刑的人叫汪喜,是西南驻地的行军司马,也是此次军饷被盗的主谋。
大燕军饷不低,每个普通士兵每年能得十两银子,西南驻地共五万兵,所有人的军饷累计起来竟能有五十万两白银。这窟窿就算是进了朝廷也能是个有头有脸的案子。
许是多年从军的直觉,司又青觉得军饷被盗一事不仅仅是表面上这样简单。
军饷已经长了翅膀,时间紧迫,司又青没耐心等汪喜自己开口,便让人上了点唬人的刑罚。
这汪喜刚刚停了刑罚就好似忘了疼,下意识就想为自己开脱:“殿下,我也是迫不得已才……”
见汪喜还想狡辩,司又青抽出一把匕首丢向汪喜,那匕首擦着汪喜的鼻尖过去,割断汪喜脸颊旁的一缕碎发后,深深扎进了地面。
司又青叹了口气,像是在劝慰一个迷茫的旅人:“汪司马,你之前说你只拿了五千两银子,可我们又在你营帐中搜出一万两银子。你拿了五千,藏了一万,剩下的说被运走了……”
司又青嗤笑一声:“你这行军司马怎么当这么久的?”
汪喜面色一下子就惨白下去,他不知道司又青是怎么从他这只言片语中拼凑出真相的,明明,他们只在他的营帐中搜出一万两银子,不是吗?
“蠢货,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若是事成,你觉得你还有命拿这十万两银子吗?”
司又青已经厌烦了汪喜这不诚实的性子,她不耐烦地挥挥手,行刑的士兵就麻利地将汪喜拖下去,徒留汪喜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驻守门口的程梁听见汪喜的声音,只觉得两股战战。她看着被拖走的汪喜,小声问队长:“殿下是怎么知道真相的?”
队长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蠢货,殿下手眼通天,岂由你我置喙。”
司又青却已经在翻折子了。她熟练地拣出来自京城的折子丢给一旁的许凡雁,语带厌烦。
“你帮我应付一下这些折子吧,我不用拆就知道那些文人又要弯过来绕过去地敲打我。”
虽说司又青被皇上硬要封为定远公主已有七年之久,但朝中反对的声音依旧不小。
这几年眼看司又青手中的军权越来越大,有些折子直接飞到司又青眼前,却囿于皇上不敢直说,只敢指桑骂槐地让司又青退权还兵。
许凡雁是世家子出身,与司又青是一块儿抓鸟长大的关系。相较于隔了一道皇宫的司又青,许凡雁对这些世家争斗更为得心应手。
她随手接下折子,数了数,道:“七张折子,啧,刚刚才教训了一下蒲甘,有些人的屁股就坐不住咯。”
司又青没应声。她喝了口茶润润喉,目光落在桌案的一角,那里摆着封没有任何署名的信。
信纸是最普通的澄心堂纸的仿品,耐折耐水。她今早拆开时,里面开篇便写着军饷失窃。除此之外,还提到本次军饷失窃的链条中,有蒲甘人的手笔。
字迹是普普通通的馆阁体,工整得像是故意抹掉个性。
这种不带署名的信是从五年前莫名其妙出现在她的桌案上的,司又青也曾试图蹲守,但这人轻功极高,几乎做到了来无影去无踪,司又青抓不住任何把柄。
这信总会在递关键情报时突然出现,司又青固然怀疑,却也懒得去细想。
索性也不会害她,有时愚钝些也是件好事。
“想什么呢?”许凡雁凑过来。
司又青不经意将信纸压住:“没什么,我在想如果军饷没追回来,我要从我的私库里补贴多少。”
许凡雁翻了个白眼:“真是掉钱眼里了。”
司又青轻哼一声:“那这钱你出?”
许凡雁赶紧摇摇头,远离这个被银两控制心窍的司又青。
司又青懒得理她,大步出了营帐,顺手叫上了看门的小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