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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选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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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伸出来。”

阿绿忙把手递过去。

那双手很瘦,掌心却有一层薄而硬的旧茧,虎口还裂着新口。沈媪捏了捏她指腹,问道:

“上的什么机?”

阿绿停了一下,小声道:

“粗布机、细布机,都上过。”

周大娘这时往前走了半步,盯着她的手看了一会儿,才问:

“最怕出什么错?”

阿绿喉头动了动。

“细布机上,夜里最怕梭口乱。眼一花,丝就容易带偏。”

这话一出,柳府吏忍不住抬眼看了她一下。

施星辰这才开口。

“候记。”

柳府吏一顿。

“施夫人,她是蔡府送来的——”

施星辰看了他一眼,声音仍旧很轻。

“我知道。”

“人既来了,总要先看她会不会。”

柳府吏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低头,把名字记在了“候”上。

阿绿原本一直伏得很低,直到听见竹笔落下的沙沙声,肩背才像骤然松了一线。她不敢抬头,只在退到旁边时,手指一点点攥紧了袖角。

先前那个被压去一旁的大坊织娘,原本还强撑着脸色,这时却忍不住看了阿绿一眼。

四

柳府吏又翻过一页竹简,抬手叫了下一个。

这回上来的,是清早背着半旧布包、一直站在人群最后头那个妇人。

她走到案前时,先小心把包袱搁到膝边,才跪坐下去。

“哪来的?”柳府吏问。

“申里巷。”

“谁荐来的?”

“里正。”

“回帖呢?”

申大娘忙把竹牍递上。

柳府吏扫了一眼,又问:

“会织什么?”

“粗布、细布都织过。旧年邵坊忙时,也替他们轮过花机。”

“上回替邵坊赶工,赶的是哪一道?”

“花机上的纹布。”

李媪看了她一眼,接着问:

“最长守了几日?”

申大娘答得很快。

“三日。”

“第几日手裂的?”

申大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第二日夜里。”

周大娘这时才抬起眼。

“那三日里,最怕出哪桩错?”

申大娘几乎没停。

“第二夜经线起躁。”

“先动哪只手?”

“右手先扶轴,左手压线。”

这几句答下来,廊下比方才更静了几分。

这妇人,是真熬过大夜。

李媪看这妇人明显生养过,淡淡问了一句:

“家里几口人?”

申大娘脸色明显紧了紧,却还是答了。

“两个小儿。”

柳府吏眉头一动,果然皱了起来。

“谁替你看着?”

“远亲替看。”

“能看多久?”

申大娘抱着膝边包袱的手紧了些。

“奴来之前,已经说妥了。”

“若真进了织署,工食能发下来,奴便把孩子那一份送过去。只要口粮不断,他们就替妾养着。”

她说这些话时,声音并不大,像是这些事她早已想妥,显然已经安排了自己被选中后孩子照料的问题。

施星辰直到这时才出声。

“候记。”

柳府吏抬了下眼。

“施夫人,她后头——”

施星辰没让他说完。

“我听见了。”

她声音依旧很轻。

“后头如何,相信她会珍惜。”

“眼下既来了,手里也有活,就先记下。”

柳府吏微微一滞。

他低头看了看申大娘那双手,同样把名字写在“候”那一块竹简上。

申大娘起身退到旁边时,怀里那包袱抱得更紧了些,像是直到此刻,才敢让自己信上一分。

再往后,长案前的人一拨换过一拨。

有人回帖齐、人也伶俐,却叫周大娘一句“上回替坊里赶工,赶的是哪一道”问得哑住了。有人来路平平,甚至连衣裳都旧得不像样,手伸出来,沈媪却能一眼看出她是不是整日真挨着机活。李媪问得最多的,也不是空泛话,只问她们做过什么、守过多久、哪一回活最急。

施星辰从头到尾话都不多。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人,看手,看那些答话时细细小小露出来的底气与虚处。

偶尔,她也会插进来问一句。

问得都不长。

却总落在最要紧的地方。

柳府吏起初还按旧例跑得极顺。到后来,翻册翻到一半,也会下意识停一停,先看看沈媪几人,或是瞥一眼施星辰。

廊下也慢慢安静了。

先前那些只顾盯着回帖和来路的人,这会儿也不再只往柳府吏手里的竹简上看了。

被压在一旁的那几个,开始竖着耳朵听前头是怎么问的。

再后来,廊下围着看的人,也开始压着声往外传。

“蔡府送来的,也没一口打回去。”

“带着孩子的,也照样记了。”

“施夫人不只看帖。”

“她还看手。”

这些话起初只在近处转。

转着转着,便顺着廊下,顺着巷口,顺着那些来回跑腿的脚,一点点往外去了。

日头照到长案边时,柳府吏又翻过一页竹简,抬手叫下一个上前。

第二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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