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伸出来。”
阿绿忙把手递过去。
那双手很瘦,掌心却有一层薄而硬的旧茧,虎口还裂着新口。沈媪捏了捏她指腹,问道:
“上的什么机?”
阿绿停了一下,小声道:
“粗布机、细布机,都上过。”
周大娘这时往前走了半步,盯着她的手看了一会儿,才问:
“最怕出什么错?”
阿绿喉头动了动。
“细布机上,夜里最怕梭口乱。眼一花,丝就容易带偏。”
这话一出,柳府吏忍不住抬眼看了她一下。
施星辰这才开口。
“候记。”
柳府吏一顿。
“施夫人,她是蔡府送来的——”
施星辰看了他一眼,声音仍旧很轻。
“我知道。”
“人既来了,总要先看她会不会。”
柳府吏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低头,把名字记在了“候”上。
阿绿原本一直伏得很低,直到听见竹笔落下的沙沙声,肩背才像骤然松了一线。她不敢抬头,只在退到旁边时,手指一点点攥紧了袖角。
先前那个被压去一旁的大坊织娘,原本还强撑着脸色,这时却忍不住看了阿绿一眼。
四
柳府吏又翻过一页竹简,抬手叫了下一个。
这回上来的,是清早背着半旧布包、一直站在人群最后头那个妇人。
她走到案前时,先小心把包袱搁到膝边,才跪坐下去。
“哪来的?”柳府吏问。
“申里巷。”
“谁荐来的?”
“里正。”
“回帖呢?”
申大娘忙把竹牍递上。
柳府吏扫了一眼,又问:
“会织什么?”
“粗布、细布都织过。旧年邵坊忙时,也替他们轮过花机。”
“上回替邵坊赶工,赶的是哪一道?”
“花机上的纹布。”
李媪看了她一眼,接着问:
“最长守了几日?”
申大娘答得很快。
“三日。”
“第几日手裂的?”
申大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第二日夜里。”
周大娘这时才抬起眼。
“那三日里,最怕出哪桩错?”
申大娘几乎没停。
“第二夜经线起躁。”
“先动哪只手?”
“右手先扶轴,左手压线。”
这几句答下来,廊下比方才更静了几分。
这妇人,是真熬过大夜。
李媪看这妇人明显生养过,淡淡问了一句:
“家里几口人?”
申大娘脸色明显紧了紧,却还是答了。
“两个小儿。”
柳府吏眉头一动,果然皱了起来。
“谁替你看着?”
“远亲替看。”
“能看多久?”
申大娘抱着膝边包袱的手紧了些。
“奴来之前,已经说妥了。”
“若真进了织署,工食能发下来,奴便把孩子那一份送过去。只要口粮不断,他们就替妾养着。”
她说这些话时,声音并不大,像是这些事她早已想妥,显然已经安排了自己被选中后孩子照料的问题。
施星辰直到这时才出声。
“候记。”
柳府吏抬了下眼。
“施夫人,她后头——”
施星辰没让他说完。
“我听见了。”
她声音依旧很轻。
“后头如何,相信她会珍惜。”
“眼下既来了,手里也有活,就先记下。”
柳府吏微微一滞。
他低头看了看申大娘那双手,同样把名字写在“候”那一块竹简上。
申大娘起身退到旁边时,怀里那包袱抱得更紧了些,像是直到此刻,才敢让自己信上一分。
再往后,长案前的人一拨换过一拨。
有人回帖齐、人也伶俐,却叫周大娘一句“上回替坊里赶工,赶的是哪一道”问得哑住了。有人来路平平,甚至连衣裳都旧得不像样,手伸出来,沈媪却能一眼看出她是不是整日真挨着机活。李媪问得最多的,也不是空泛话,只问她们做过什么、守过多久、哪一回活最急。
施星辰从头到尾话都不多。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人,看手,看那些答话时细细小小露出来的底气与虚处。
偶尔,她也会插进来问一句。
问得都不长。
却总落在最要紧的地方。
柳府吏起初还按旧例跑得极顺。到后来,翻册翻到一半,也会下意识停一停,先看看沈媪几人,或是瞥一眼施星辰。
廊下也慢慢安静了。
先前那些只顾盯着回帖和来路的人,这会儿也不再只往柳府吏手里的竹简上看了。
被压在一旁的那几个,开始竖着耳朵听前头是怎么问的。
再后来,廊下围着看的人,也开始压着声往外传。
“蔡府送来的,也没一口打回去。”
“带着孩子的,也照样记了。”
“施夫人不只看帖。”
“她还看手。”
这些话起初只在近处转。
转着转着,便顺着廊下,顺着巷口,顺着那些来回跑腿的脚,一点点往外去了。
日头照到长案边时,柳府吏又翻过一页竹简,抬手叫下一个上前。
第二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