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头看向伯嚭。
“太宰府先拨一笔。”
“修机、采丝、招人,不得拖。”
伯嚭低头应下。
“臣遵命。”
夫差又看向姜月。
“但三百匹若误。”
“寡人第一个问你。”
姜月伏身。
“妾明白。”
夫差最后才看向施星辰。
“你既出的这新法。”
“便替寡人把它走通。”
“堵住那些乱臣贼子的嘴。”
施星辰伏身。
“妾领命。”
二
兰台请权之后。
未央宫很快便把招募的消息放了出去。
说是“放出去”,其实也并未正式张榜。
只是先让内库、织署以及几家替吴宫供布的小坊知晓。
可姑苏城本就不大。
不到两日。
消息便已经自己长了腿。
——未央宫要扩织坊。
——要招重机辅织,做得稳,可入工籍。
这最后一句,才是真正让人坐不住的。
城西几家小织坊里。
灯火一直亮到后半夜。
几个坊主围坐在一起,脸色都不好看。
“工籍?”
“未央宫这是真要抢人了。”
有人压低声音。
“我听说,如今进去的,不再算临时杂役。”
“名字会入织署工册,吃用也归内库。”
角落里一个年纪大的坊主脸色最难看。
“若真如此。”
“家里那些织奴,还压得住?”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如今姑苏不少小坊,本就是靠家奴、官奴撑着。
平日给口饭,便能使唤一辈子。
可现在。
未央宫忽然开了一条新路。
入了工册。
便不再只是后院粗奴。
有人低声道:
“要不去太宰府告一状?”
“就说未央宫坏了旧规。”
旁边另一人却冷笑。
“吴锦如今是大王亲自盯着。”
“谁敢真拦?”
他说完,又低声补了一句:
“况且……”
“若吴宫真能把织坊扩大,织娘多了”
“以后姑苏织坊,怕是都得跟着变。”
没人再接话。
织署这一扩,变的已经不只是吴宫。
这一点,所有人都隐隐感觉到了。
三
蔡府后院。
阿绿正蹲在柴房边劈柴。
木柴又潮又硬。
她虎口已经裂了。
旁边管家婆子还在骂。
“动作快些!”
“厨房等着烧水!”
阿绿低着头,一声没吭。
她在蔡府一直这样活。
烧火、挑水、洗衣、搬柴,什么脏活都干。
有时织室缺人,也会被抓去织粗布。
她其实手很巧,可没人会在意一个官奴会不会织。
直到这两日,后院里忽然开始传未央宫招人的事。
几个粗使婢女一边洗衣一边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
“未央宫如今招织娘。”
“若做得好,还能入工籍。”
旁边有人嗤笑。
“工籍又如何?”
“还不是替人做活。”
另一个人却压低声音。
“可入了工册。”
“以后便不归各府后院管了。”
阿绿劈柴的动作,慢慢停了一下。
她没抬头。
却把那句话死死记进了心里。
——不归后院管。
她从记事起,就多呆在蔡府后院。
连名字都没有。
“阿绿”这名字,还是因为她小时候总穿别人剩下的旧绿布。
晚上。她抱着柴从厨房出来时。
正好撞见前院几个管事在说话。
“司空那边已经接了未央宫的帖子。”
“说要各家先送会织的女奴过去挑。”
“若选中,便转工册。”
阿绿抱着柴,站在廊下。
手指却一点点攥紧了。
她第一次意识到。
自己或许真能离开这里。
城南旧巷里。
申大娘正蹲在灶边熬粟汤。
锅里薄得几乎见底。
两个孩子已经睡过去了。
门外却忽然有人喊她。
“申娘子!”
“未央宫招织娘了!”
申大娘动作一顿。
邻家妇人压低声音。
“说是吴宫织署扩坊。”
“给工食。”
“还招会织布的。”
申大娘低头看着锅。
许久没说话。
她丈夫去年死在邗沟河工。
尸身甚至都没运回来。
官府最后只给了一点薄粮。
撑到如今,家里早已快断炊。
那妇人又低声道:
“我还听说。”
“如今织署是施夫人在管。”
“新进去的人,能学重机。”
申大娘手指慢慢攥紧木勺。
申大娘沉默了很久。
才低低问了一句。
“什么时候开招?”
而城北客坊里。
荆儿正坐在廊下修竹筐。
旁边几个流民也在议论吴宫招工。
“听说给工食。”
“还能学重机。”
“真的假的?”
有人苦笑。
“真的假的也得去试。”
“再找不到活,冬天都熬不过。”
荆儿一直没说话。
直到旁边人忽然碰她。
“荆儿。”
“你以前不是会织么?”
荆儿低低“嗯”了一声。
她小时候家里其实不算太穷。
她爹还认过几个字。
后来楚地打仗。
死的死,逃的逃。
最后只剩她一个人流落吴国。
她低头继续削竹篾。
许久后。
才低声问:
“什么时候开招?”
四
而此时,馆娃宫里的灯,也还亮着。
施星辰坐在案边,面前堆着新送来的招募详细手册与机档。
窗外夜风很大。
明日便是报名日。
那些贵族后院奴婢、逃难流民和徭役遗妇,还有原本一辈子都碰不到重机的小织娘们,会如何看待这次的吴宫织坊大扩招?
施星辰已经迫不及待想知道这个时代的众生相,想亲自感受这个时代的脉搏。
她心里越来越清楚。
从今日开始,织署已经不是过去那个只替吴宫织锦的小内坊了。
它会越来越大,也会把越来越多人,重新编进这张织网里。
第二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