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兰台的灯,从入夜前便已经点了起来。
夫差昨日才从邗沟巡视归来。
一连数日奔波,他脸上疲色未消,眼底却仍压着一层躁意。
案上堆着河工奏报。
邗沟塌渠那一段,虽已命人先行堵补,可逃役、缺粮、木石不继,一桩桩都压在案头。
伯嚭坐在下首。
手边摊着楚粮商价与吴越边军的粮册。
几名外府小吏跪坐在侧,连翻简的声音都放得很轻。
殿中气氛沉得厉害。
夫差翻完一卷急报,冷声道:
“再征民夫?”
下首一名小吏伏身。
“若不增役,邗沟那段怕赶不上春运。”
夫差把竹简压在案上。
“上月逃役已经越来越多。”
“再征,逃得更多。”
那小吏不敢再接。
伯嚭缓缓道:
“大王,楚粮那边也等不得。”
“吴越边军若断粮,边境必乱。”
夫差眉头越皱越紧。
“河工要人,边军要粮,楚粮还要钱。”
殿内无人说话。
谁都知道,如今外府的银钱已经绷得极紧。
就在这时,内侍入内低声禀道:
“君夫人求见。”
夫差抬眼。
“让她进来。”
姜月带着施星辰与郑工尹入殿。
三人依礼行拜。
夫差看向姜月。
“这个时辰过来。”
“织署也有急事?”
姜月起身后,声音很稳。
“妾今日来,正是为三百匹吴锦。”
夫差脸上没什么喜怒。
只是疲惫地抬了抬手。
“说。”
姜月没有绕弯。
“织署昨日已盘清机、人、丝库,郑工尹也拟了扩坊之法。”
“若只按旧例,三百匹赶不出。”
“若大王许拨本钱,许织署扩机、招工、采丝,此事便还有成算。”
殿中微微一静。
伯嚭慢慢抬了眼。
夫差则直接看向郑工尹。
“你报。”
郑工尹上前一步。
他显然也一夜未睡,声音却绷得很稳。
“回大王。”
“按昨日盘定之法,先开二十组重机。”
“若丝料不断,八旬内可出一百六十匹。”
“余下缺口,须在五六旬内再补三十组重机与辅织。”
“如此,才有望赶足三百匹。”
夫差眉头一压。
“三十组。”
“又是多少人机?”
郑工尹低头道:
“重机九十台。”
“辅织至少一百五十人。”
“若算淘汰与替换,需先招二百人。”
旁边一名外府小吏终于忍不住抬头。
“大王。”
“邗沟、楚粮都在等钱。”
“此时再拨钱修机、招工、采丝。”
“恐怕外府一时承不住。”
另一名小吏也低声道:
“况且织娘为何要招二百?”
“缺一百五十,便招一百五十。”
“多出来的人,吃用也都是钱。”
郑工尹脸色一沉,正要开口。
施星辰却先上前半步。
她没有直接看那小吏,而是先向夫差行了一礼。
“大王。”
“妾可否说一句?”
夫差看着她。
“说。”
施星辰低头道:
“修邗沟时,役夫不会只按缺口征。”
“行军运粮,也不会只按正数备车。”
“因为途中会有人病、有人逃、有人力竭,也会有车坏、路断、雨阻。”
她声音不高。
却一句一句压得很稳。
“织署也是一样。”
“招来的人,有人学不会,有人撑不住重机,也有人上了机,才知自己不适合压金、接纹。”
“若只按缺口招,中途少一个人,一组机便要停。”
那名小吏一时哑住。
他管钱粮,自然知道路上折损。
可从没人把织坊的事,拿来和河工、运粮并在一起说。
伯嚭带着审慎的眼光看着施星辰。
夫差没说话。
殿里灯火微晃。
施星辰知道,此刻倒不是在讲织娘招多招少。
而是夫差现下捉襟见肘的财政余钱,该先投往哪里。
她停了片刻,才继续道:
“邗沟要修,楚粮也要买。”
“这些都是吴国眼下不能缺的支撑。”
“可钱一旦投进去,也只是先支应眼前。”
她抬起头。
“织坊不同。”
“若三百匹吴锦能按时出鲁路。”
“那不是耗去一笔钱。”
“而是替吴国开出一条能回钱的路。”
殿中彻底静住。
这句话一落,殿中所有人的脑子都在转。
伯嚭手中的竹简,轻轻停在案上。
他抬起眼,重新看了施星辰一眼。
夫差也终于不再敲案。
灯火微晃。
他的目光,在施星辰身上停了片刻。
施星辰继续道:
“若只赶这一回,三百匹做完便完了。”
“可若趁此时扩机、训人、稳丝源,往后便不止三百匹。”
“吴锦,也可年年外售。”
“这笔本钱,便不只是花在织署。”
“也是花在吴国日后的利源上。”
伯嚭沉默片刻,望了眼施星辰。
随后缓缓开口:
“大王。”
“施夫人这话。”
“倒不是没有道理。”
夫差侧目看他。
伯嚭放下竹简,声音平稳。
“鲁路既已打开,若只做三百匹,确实可惜。”
“可若吴锦能岁岁供上,鲁国那边,便不只是一回买卖。”
他顿了顿。
“眼下河工与楚粮,都是急务。”
“但织坊若成,是长利。”
“长利若开,日后再买粮、再修河,才有源头。”
夫差沉默了很久。
殿中没人敢催。
姜月始终没有插话。
直到此刻,她紧绷了半日的指节,才终于慢慢松开,随后轻声开口:
“大王。”
“织署原是内库旧署。”
“妾愿担此事。”
“施夫人熟悉新法,可辅助织署扩坊。”
“郑工尹仍掌工机。”
“外府只需先拨本钱,协采生丝。”
她把话说得很清楚。
钱要外府出。
织坊仍归内库管。
伯嚭听出来了。
夫差也听出来了。
伯嚭眼底极轻地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反对。
夫差终于抬起头。
“若寡人给钱。”
“八旬后。”
“三百匹吴锦能不能到鲁?”
郑工尹脸色微白。
这个时候,谁都不敢轻易应死。
施星辰却缓缓伏身。
“妾不敢说万无一失。”
“但若机、人、丝三项能及时补上。”
“织署便敢拼这一回。”
夫差看了她许久。
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里没有轻松,反倒带着几分困兽似的狠意。
“好。”
“那便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