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一时半会停不了。不过看这架势,全英俱乐部的场地团队动作还挺快的。”
“Uhm……第一轮那场雨大概停了二十多分钟,这第二场看雨势估计也挺悬。正好,James我们可以聊两句刚才那盘抢七。第二盘打到7-5,4号种子居然被一个17岁的小孩抢走了一盘。这在赛前恐怕没人想到。”
“那个日本小孩确实不简单。第二盘中段那一波调整很关键——他突然变了节奏,大量使用低弧线的切削,把球切得非常短。你要知道,在这个级别的选手面前,随便变招是很危险的,但他做到了,在世界第五的面前,这令人不敢相信,而且真的打乱了Stefanovi??的防守节奏。这是一个非常成熟的变化。”
“确实,他在场上的反应不像个第一次打中央球场的人。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你知道是什么吗?”
“哦?让我猜猜,Sunny你是不是想说,他的后勤团队?”
“Uhm~刚才换边的时候Stefanovi??那边跟了一大串人,体能师和教练在聊什么,分析师在记东西。而越前那边,就他一个人。”
“他好像确实没有固定的主教练团队。据说只在红土赛季期间有一位短期专项教练。”
“那,他一个人打比赛?这未免……”
“嗯,一个人打到排名43。从赛会的角度来说,这本身就能挺说明问题的。不靠团队建立战术体系,每一步都是自己边走边试,这种路子相当特殊。”
“好吧,那这场雨……他连个商量战术的人都没有。这个空档,对他来说可能比场上还要难熬?”
“但这可能是他自己选的路。用赛场上的调整来取代场边的指导……”
……
我“咔嚓”一声咬断一截Pocky,巧克力的苦味漫进唇舌间。笔记本电脑上放着温网32强的赛事转播,没想到一轮比赛可以下两次雨,真不愧是“温布尔登”呢。
我往嘴里又塞了一根Pocky,赛场画面定格在广角的中央球场上,四散的观众,花花绿绿的雨伞,以及没话找话的画外音。
手里的饼干盒被我暂时放到了桌上,伸手拿到手机,打开翻进短信界面,收件箱最近一条短信,是昨天凌晨那条“想你。”我当时回了三个字“我也是。”之后就没回音了,习以为常的节奏。
看着那条短信,那两个字出现在视野里时依旧能感觉心口微热,嘛……似乎是第一次见他说出口呢。我想到这儿不由得弯了弯嘴角,思绪又跳到刚刚那句转播画外音上,一个人打到43……我对他这几年间具体的痕迹,其实印象模糊,主要有些事知道了也帮不了什么,至少我是这样觉得的,而越前他的性格也决定了,他向来不会说些什么……不过今年他总在最后一步差一点,有种直觉性的东西从我脑海里冒了出来,暂时还不太能说清,隐约有了个轮廓。
我后仰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天花板,盯了几秒后自然闭上了双眼,突然回忆起14岁那会儿,和青学的他们一起出发去北海道的前夕,倫子那晚来找我谈话的场景。我之所以记起这一刻,大概是因为那句话吧,她说——
龙马他……从小到大总有股韧性,这股韧性可以说是倔强,不服输的正面精神,也可以说是,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不惜绕绕远路。
想起那句话,再看看如今的他。我想当然“嗤”地笑了一声,果然,倫子说的一点没错……
转播画面里的雨还在下着,而东京的深夜安安静静,我闭着眼走了会儿神,又打开手机按进了短信界面,想了想之后编辑出几个字——“这雨……挺烦人的。( ̄へ ̄)”发送。
过了几分钟,没想到他居然回了过来,界面上浮着一行字——“嗯。你在看?”啧,这是什么惊讶的口吻。
——“当然,有空的话我都会看的。(-^〇^-)”
这之后,隔了几分钟才收到他回复。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就一个字——“好。”
>
球员健身房一侧长条的玻璃窗,只能看见一小片室外小路及灰蒙蒙的天空。适才还粗长的雨线有了缩减趋势,细密地飘在玻璃窗上,汇聚成多条水线流下。窗子开了一条缝,雨的气味先从那条缝里渗进来,带着湿草和冷灰混合的味道。
整个温网所有球场的比赛中停,导致球员后场顷刻间涌进了不少人,为了不让身体冷却,多数人都会选择在健身房内活动片刻。
嘈杂的人声被耳机里颇有节奏感的音乐隔绝在外,越前匀速踩着健身自行车,低头看了看,雨下时刚进入更衣室就立刻换了身干爽的衣服维持“热量”,这会儿踩一阵自行车,状态感觉勉强地刚刚好。
一旁地上散落着弹力带,瑜伽垫,泡沫轴等训练道具,上一刻被某选手使用完,空了两三分钟便会被其他人接上。
越前在靠窗的自行车上骑了十二分钟。雨没有要停的意思。他旁边那台椭圆机空出来时,一个排名五十多的西班牙人刚要上去,看见Stefanovi??的体能师正朝这边走,就收回了手,转身去角落里拿弹力带。越前没有回头,只是把自行车的阻力调高了一格,眼睛一直盯着窗外。
>
雨下了三十一分钟。
工作人员操作着推水器离场,重新将草地压实,又等了几分钟,确保草尖上的水雾散去,才示意比赛可以继续。当越前再次回到中央球场脱掉外套时,明显感觉到周遭温度比之前更冷了些,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视野内看台上的观众七零八落,人群像条正在缓慢流动的河流浮走于阶梯座椅间。
越前坐在椅上弯腰重新系紧了鞋带,随后拿起竖在身侧的球拍站起身来,他的目光极轻地瞥了一眼另一侧的Stefanovi??,像是不经意间确认什么,随后走到了底线边。后者握着Wilson的球拍活动了下臂膀,状态看着很饱满,他也回到了底线上,准备五分钟的热身对拉。
草皮因为第二场雨而完全湿润,尽管被除了水,但踩上去那一刻,透过球鞋还是能让越前感觉到比之前更甚的湿滑感。抛开这层外部因素,更让越前在意的是,五分钟热身,果然不够唤回第二盘时的那种手感。
第三盘第一局,Stefanovi??保发。第二局,越前的发球局,一发成功率骤降。球速仍然能维持在120英里左右,但挥拍时手腕会有不能控制的轻微钝感,导致发球角度偏离,发生下网或是出界,二发保守,落点较浅。Stefanovi??的接发球站位更靠前了,压制更凶。越前保发,但用了七分钟,打了四个平分。第三局Stefanovi??保发,只用了两分钟。局分1-2。
第四局越前艰难保发,这一局他救回了两个破发点。第一个,他站在底线外两米处,反手切出一拍近乎贴地的直线球,球在湿草上几乎没有弹跳,Stefanovi??只能看着它滑过。第二个,Stefanovi??上网压迫,越前在失去重心的情况下背身反手打出一记斜线,球擦着网柱落进界内。全场顿时欢呼。但对手没有给他喘息。下一分,Stefanovi??接发直接压深,越前回球出浅,Stefanovi??反手直线打穿。越前靠发球直接得分才结束这一局,局分来到2-2。
球在草地上弹跳,挥拍击中的瞬间带出一串细小晶莹的水珠,那记平击球落在深区越前的正手位,越前迈步去接的瞬间,鞋底打了滑,下一秒他整个人侧倒在草地上。
越前躺了一秒,他耳边听到从背后看台上传出的轻微议论声,他坐起了身子,撑着球拍站起时发现左手掌根擦破了点皮,没流血。裁判问他是否需要医疗暂停,他摇头。
但比赛已经不在他的节奏里了。Stefanovi??开始打得更耐心,每一拍都往越前脚下最难受的地方送。越前想上网,Stefanovi??的穿越球更快;越前退回底线,Stefanovi??就用正手斜线持续调动。越前试图用切削放短来变化节奏,但湿草让球速变慢,他的短球不再像第二盘那样贴网,Stefanovi??追起来更从容。Stefanovi??连保带破,比分来到2-5。
第八局,越前发球,15-30。Stefanovi??接发球回深,越前反手切了一拍,跟上到网前。Stefanovi??从底线跑上来,做了一个和之前一样的假动作——肩膀前倾,像是要上网。越前没有重蹈覆辙,他把球打向Stefanovi??反手位底线。但Stefanovi??已经后退了。他预判到了越前的选择,双手反拍,球平而直地穿过中场,落在越前正手位边线外。越前落地站稳时,看见球已经出了界。他站在原地,喘了两口气,走回底线时,握着拍子的手紧了紧。
第三盘2-6。Stefanovi??在前三盘2-1领先。
越前不是没有机会,但机会像从被雨水泡湿的指间漏过去,抓不住。第四盘第一局,他保发。第二局,他在Stefanovi??发球局逼出过破发点。Stefanovi??发球,一发下网,二发,偏软。越前正手抢攻,球压向Stefanovi??反手位。塞尔维亚人在底线外侧伸拍把球勾了回来,球弧线极高,落在越前场地的深区。越前往后退,起跳高压,球打在网带上,弹回自己场地。
那一分之后,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下沉,前天那场让二追三逆转赛,终究以一种虽迟必到的形式来收取了身体的债务,这让他接球跑动的每一步,开始愈发沉重。
Stefanovi??在第三局完成破发,随后保发,局分1-3。越前的发球速度已经掉到112英里。他的每一次启动都比前几盘慢半拍,每一次回位都更迟。Stefanovi??的底线相持变成了漫长的、令人窒息的重复——正手斜线,反手直线,正手斜线,反手直线。越前还在跑,还在够,但球总是比他先到。期间有一次,他强压着疲惫感从前场跑至后场,身位超过球的线路,球即将二跳时,他头也不回,手腕一抖,一记标准的“tweener”从两腿间划过,球带着强烈的上旋落在对方发球区内。整个看台顿时起立大半人。Stefanovi??看着球划过,脸上也显露出一种“没想到”的表情,随即像是没忍住地无奈地笑了笑,看向越前。而当事人并未因为打出“漂亮球”表现得多么高兴,他知道,自己的体力槽已经见底了。
Stefanovi??在第五局再次破发。第六局,Stefanovi??发球局,越前拼到30-30,但Stefanovi??保发,比分1-5。第七局,越前发球。双方打到30-30。Stefanovi??接发球压深,越前回球出浅,Stefanovi??随球上网,正手轻推,球落在越前反手位发球线前,弹起极低。越前从底线冲上来,伸拍去够,球打在拍框上——偏出甜区带来的震感清晰传到手腕,随后明黄小球飞高,落在界外。
赛点。
最后一分,越前在底线上拍了拍球,他的呼吸很沉很重,琥珀色的眼睛已显露一丝疲态,他舔了舔嘴唇,闭眼定了定神,下一秒抛球,挥拍。一发落点外角,他直接采取了上网,这很冒险,但仍不值得犹豫。Stefanovi??发现他在网前,正手斜线试图穿越,越前反手推拍,球压向Stefanovi??反手位。这一记球刚打出,他就后悔了——落点不够深,角度也不够开,正好落在Stefanovi??可以侧身发力的区域。念头还没转完,Stefanovi??已经侧身,双手反拍——那记他整场比赛用过的、最平直的、像是从球场另一头射过来的穿越球。球几乎没有离地,擦着边线飞过。
比赛结束。3-6, 7-6(5), 2-6, 1-6。
网前握手时,Stefanovi??的手心有汗,那个在场上百倍专注的塞尔维亚人此时却像换了个人似的,咧着嘴笑容明朗地看着越前,用带着塞尔维亚口音的英语,轻巧地说了一句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话:“你还会回来的。”
越前看着那人一脸友好的样子,顿了一下,低声淡然地说,“当然,你很厉害。”他松开了手,塞尔维亚腼腆地笑着摇摇头。两人转身走向裁判椅,然后走到自己的球包前。中央球场的观众在鼓掌,掌声持续了将近一分钟,十分热烈。
越前背着球包走进球员通道。他没有抬头。通道里很暗,外面的掌声追在后面,像一条很长的、慢慢褪去的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