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被浓墨般的夜色裹得严实,半点晨光都不曾泄露。
书房传来的敲击声渐渐零落,节奏拖沓,明显没了先前的力道。
离停侧卧在床上,指尖绕着枕侧垂下的一缕被角,慢悠悠打转。
他耳廓微微侧转,凝神捕捉门外动静,肩头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微凉的夜风顺着窗缝溜进来,掀动被沿一角,他抬手顺势将被褥往上拢了拢。
视线斜斜投向紧闭的房门,长睫半垂,身子看似放松,神经却始终绷着。
片刻后,键盘声响彻底断绝,屋内霎时静了大半。
椅脚与地板摩擦出细碎声响,拖沓的步履从书房缓缓挪出。
宋惜行至饮水机旁,屈指按下按键,水流注入杯中的声响清泠入耳。
他单手握着水杯,在客厅原地缓步踱了几圈,指尖反复摩挲杯身外壁。
脚步旋即调转方向,朝着卧室走来,每一步都刻意放得轻盈。
门板传来两声轻叩,力度柔和,生怕惊扰了室内之人。
“睡着了吗?”
宋惜声线低沉沙哑,裹挟着连日熬夜积攒的倦意。
离停停下摆弄被角的手,脑袋在枕面上微微蹭了蹭,稍作停顿才应声。
“还没,醒过来好一阵子了。”
他抬手虚虚按在眼窝处,动作慵懒,刻意带出刚睡醒的朦胧感。
门外把手轻轻转动,房门拉开一道狭长缝隙。
宋惜斜倚在门框边,空着的那只手自然垂落,杯中清水随着动作微微晃荡。
他微微欠身,借着门外透入的微光,努力望向床榻的方向。
“想来是我这边动静扰了你安歇。”
“也算不得打扰。”离停支起半边身子,手肘抵着枕面,身体斜斜倚靠,“只是心绪纷乱,难以入眠。”
宋惜闻言,抬手用指节轻刮太阳穴,眉宇间凝起浅淡褶皱。
“说到底还是我的缘故。”
他抬脚迈入室内半步,双脚轻轻交替挪动,神态间透着几分局促。
离停轻轻摇头,手掌摊开,随意搭在身侧的被褥上。
“兄长不必时时挂怀,这般光景,我早已习以为常。”
“习惯归习惯,我心中终究难安。”宋惜低头瞥了眼杯中凉水,仰头浅啜一口,目光落向对方盖着被褥的右腿,“伤处夜里可有异样?”
说话间,他又往前挪了两步,目光牢牢锁在那处位置。
离停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去,抬手在被褥表面轻拍两下。
“只是久坐久躺有些滞重,并无其他不适。”
“如此便好。”宋惜肩头微微一松,手背悄悄抵在腰后,缓慢揉捏酸胀的腰背,“新长合的骨质格外脆弱,行事务必谨慎。”
“我心里有数。”离停目光抬升,落在对方泛着青黑的眼周,唇瓣轻抿了一下,“兄长瞧着也已是疲惫至极。”
宋惜下意识抬手抚过眼下,勉强牵起一抹浅淡笑意。
“不过是连日熬守,歇上片刻便能缓过来。”
“推演数据当真这般耗费心神?”离停语调平缓,听不出试探的意味,指尖轻点着床沿边缘。
宋惜指尖攥紧水杯,杯壁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他沉默片刻才开口作答。
“里面诸多逻辑与参数相互牵绊,往往一个思路走到半路便会卡住。”
“既然这般棘手,为何不寻旁人一同分担?”离停微微歪头,目光直直看向门口的人。
这句问话直切要害,宋惜身形骤然一顿,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蜷了蜷。
他侧身靠向墙面,将水杯换到另一只手上,视线避开少年的目光。
“此事牵扯甚广,不便交由外人插手。”
离停眸光微动,指尖在床面轻轻点动,节奏不疾不徐。
“兄长口中的不便,是顾虑事情本身,还是顾虑我?”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室内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宋惜抬眼望向床榻,唇线抿成平直的线条,半晌才缓缓出声。
“二者皆有。”
他向前踏出一步,周身气息沉了几分,双手背到身后交握在一起。
“我知晓你心中满是疑惑,可眼下,我实在没办法将一切和盘托出。”
“我并非要强求兄长即刻坦白。”离停缓缓坐直身体,脊背挺得端正,“只是日日被这些念头缠绕,实在难熬。”
宋惜缓缓走到床沿旁,俯身将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动作轻柔无声。
他半蹲下身,视线与床上的人平齐,眼神里带着恳切。
“再容我一段时日,待到诸事理顺,我定会把前因后果一一讲清。”
离停垂眸看向身前的地面,手指勾住床单边角,轻轻向外扯了扯。
“这句话,我已经听过许多回了。”
话音落下,他抬眼重新看向宋惜,眼底情绪淡得看不清起伏。
宋惜喉结轻轻滚动一下,伸出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他原本想抚一抚少年的发顶,最终还是默默收回,落在自己膝头。
“我明白一次次许诺又无法兑现,会让你心生芥蒂。”
“芥蒂早已生根。”离停微微耸肩,重新向后靠回床头,“只是我还愿意再等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