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晚上,我问他:“如果有一天,我忽然消失了,你会怎么办?”
他正在洗碗。水声哗哗的,他的手泡在冰凉的水里,正在搓洗一个陶碗。听到我的问题,他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
“你不会消失的。”他说。
“万一呢?”
“你答应过我的。”他洗完那个碗,放在旁边的石台上,又拿起另一个。“你说你会一直在我身边。虽然我知道你当时的“一直”和我理解的“一直”可能不是一个意思,但我选择按照我的理解来相信你。”
他转过身,看着我,手上还滴着水。
“所以你不会消失。因为我不允许。”
我看着他。
他那种表情,不是撒娇,不是任性,而是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蛮横的确信。好像他说了不会,宇宙就必须听他的。
我忽然发现,也许他才是那个来自更高维度的存在。
在这个小小的、脆弱的、寿命只有几十年的人类身体里,住着一个比我见过的任何恒星都要更炽热、更明亮、更不肯熄灭的东西。
那东西的名字,叫信念。
不是对神的信念。是对我的。
那天夜里,他睡着之后,我独自坐在海边的礁石上,看着月光碎在海面上。
我的皮囊正在加速崩溃。我知道。
最近我的指尖开始出现那种模糊化了——不是肉眼可见的那种模糊,而是一种更根本的、更本质的模糊。就像一幅画的颜料开始褪色,但不是褪成白色,而是褪成“不存在”的那种褪色。
我的时间不多了。
不是我的寿命——我没有寿命这个概念。而是我用这具人类躯体和他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了。
我撑不了太久。也许几年,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天。在我失去对这具皮囊的控制之前,我必须做出一个决定。
是让他看到我的本体,还是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消失?
前一种选择,他会看到“真相”。也许他能承受,就和那个雨天一样。
但也许不能。也许那层薄膜的防护是有限的,也许每一次看到我的本体都会让他的眼睛承受更多的损伤,直到有一天,他的眼睛会彻底碎掉,连我都无法修复。
后一种选择,他会以为我抛弃了他。他会恨我。但至少他不会受伤。他的眼睛会好好的,他的身体会好好的,他会继续活着,继续跳舞,继续在每一个清晨站在祭坛上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他会孤独。
但他会活着。
我坐在那块礁石上,从深夜坐到了黎明。
月光变成了晨光,海面从银色变成了金色,远处的祭坛在晨光中露出了轮廓。
他会在一个时辰之后醒来,会穿上那件白色的长袍,会赤着脚走上祭坛,会举起手臂,会摇响银铃。
我应该在那之前做出决定。
但我做不出来。
我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你不会消失的。因为我不允许。”
我想起他吻我触手时的温度。
我想起他说“我一直都知道是你”时的笑。
我做不出决定。
所以我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沙子和露水,朝我们的房子走去。
推开门的时候,他还在睡。侧躺着,面朝我平时坐的那把椅子的方向,手臂伸在外面,指尖微微张开,像是在梦里试图抓住什么东西。
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指立刻收拢了,紧紧地扣住我的,力道大得仿佛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抓住什么正在流失的东西。
他没有醒。
但他在梦里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