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的天光,是从冷宫残破的窗棂缝隙里,一点点渗进来的。
寅时末刻,天边仍裹着浓墨般化不开的暗色,连悬在枯树枝头的晨露,都凝着刺骨的寒意,沈清辞早已悄然起身。她不敢点灯,只借着窗外那缕微乎其微的熹微天光,动作轻缓地披好那件洗得发白的素色旧衣,指尖每一个起落都稳而轻,刻意将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压到最低,生怕惊扰了廊下熟睡的青禾。这冷宫偏僻荒芜,四下寂静无声,半点风吹草动都能传得极远,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昨夜倾盆暴雨早已歇止,只余下满地泥泞湿滑,冷风穿堂过院,掠过断墙残垣,在空旷的院落里打着旋,卷起零星枯叶,簌簌落在青石板上。沈清辞伸手探入枕下,摸出那方用油布层层裹紧的小方盒,指腹一遍遍摩挲过油布粗糙的表面,反复确认包裹严实,无半分雨水渗入的破损,又将方盒攥在掌心轻轻掂了掂,感受着里面密函沉甸甸的分量——那是倾覆苏家、洗尽多年沉冤的唯一指望,容不得丝毫差池。
她起身缓步挪至屋中那只破旧木柜前,柜身斑驳掉漆,拉开柜门时发出极轻的吱呀声,她刻意顿了顿,待声响消散,才取出一叠早已备好的破旧宫衣。这些宫衣皆是冷宫中人弃置不用的旧物,衣面沾着暗沉污渍与淡淡霉斑,边角磨损起毛,是宫中最不起眼、绝不会被人多看一眼的物件。沈清辞将宫衣平铺在地面,先把污损最甚的一件摊在最外层,将油布方盒稳稳置于衣摆正中,随后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宫衣层层折叠,把方盒严严实实裹在最内层,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团,随手混入其余旧衣堆里,从外表看去,与寻常废弃衣物毫无二致,任谁也瞧不出内里藏着惊天秘密。
做完这一切,她抬手理了理衣襟,用指尖轻轻拂去衣上微尘,转身走到门边,缓缓推开一条极窄的门缝。苏家安插在冷宫监视的老嬷嬷,此刻还在隔壁屋中酣睡,粗重的鼾声隔着门板隐约传来,正是传递密函的绝佳时机。
此时青禾已然醒来,正欲张口小声询问,沈清辞回身对着她微微颔首,以口型示意时辰将至。青禾立刻会意,轻手轻脚起身下床,蹑手蹑脚走到院落中,拿起墙角那把竹扫帚,慢条斯理地清扫满地落叶与泥水,动作看似散漫随意,目光却始终牢牢锁定冷宫入口,一旦有陌生身影靠近,便会立刻以扫帚敲地为号,发出警示。
从寅时等到辰时,天边的暗色渐渐褪去,晨光慢慢铺洒开来,冷宫门外终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伴着竹筐碰撞的轻微声响,缓缓靠近。
沈清辞抱着那叠叠好的旧衣,缓步走到院门口站定,脊背挺得笔直,神色淡然无波,目光平静地望着门外走来的一行人。领头的是个中年内侍,身着浣衣局寻常内侍服色,面容普通无奇,眉眼间毫无锋芒,看着便是宫中随处可见的庸碌宫人,唯有垂在身侧的双手指节分明,步履沉稳轻缓,每一步都落得极轻,暗藏着训练有素的利落,绝非普通内侍可比。
内侍身后跟着两名小内侍,各自扛着竹筐,全程低头垂目,一言不发,神色恭谨。
一行人行至冷宫院门前,领头内侍躬身行礼,语气平淡如常,与寻常浣衣局宫人收取旧衣时毫无差别:“废妃沈氏,奴才奉令前来收取冷宫旧衣,劳烦娘子交出即可。”
沈清辞未曾多言,只微微颔首,抱着怀中旧衣,缓步上前。她脚步平稳从容,无半分急促慌乱,走到内侍面前,缓缓伸出手臂,将怀中旧衣递出。递出的刹那,她指尖极轻地在最外层衣摆上点了一下,动作快如惊鸿,转瞬即逝,除了一直凝神留意她的领头内侍,旁人根本无从察觉。
领头内侍目光微不可察地扫过她指尖落点,伸手接过旧衣,指尖稳稳捏住那处标记位置,依旧面无表情,只躬身淡淡道了一句“有劳”,随即将这叠旧衣放在竹筐底部,又把其余宫人递来的旧衣尽数堆在上方,彻底掩盖住下方的异样,不留半点痕迹。
整个交接过程,不过短短数息,两人无一句多余交谈,无一个多余眼神,全程如同寻常宫人交接杂物一般,自然顺遂,毫无破绽。
领头内侍见旧衣收齐,对着沈清辞再次躬身行礼,随后带着两名小内侍,扛着竹筐缓步离去,步履依旧沉稳,无半分慌乱,一路沿着宫道僻静处行走,刻意避开往来宫人,径直朝着东宫方向而去。
沈清辞立在院门口,望着那一行人远去的背影,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道拐角,再寻不见踪迹,才缓缓收回目光。她转身走回廊下,接过青禾递来的粗布巾,随意擦了擦指尖沾染的灰尘,静静立在檐下,看着天边日头渐渐升高,暖光洒在冷宫的断壁上,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
与此同时,东宫澄心堂内,烛火长明不熄,殿内气氛肃穆压抑,连空气都透着紧绷的凝重。
萧景琰端坐于主位,一身素色常服,指尖轻叩案几,节奏沉稳。面前桌案上,摊满了暗卫连日来搜集的证据:云岫与内务府监官的往来密报、私会行踪记录、从内务府监官住处搜出的苏府银票存根、巫蛊案三名宫女的供词底稿,每一份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证据链已然十分完整,唯独缺最后一份致命铁证,便能将苏家彻底钉在罪责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