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秋的风卷着宫墙下的枯槐叶,擦着朱红宫瓦打了个旋,落在东宫澄心堂的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暮色四合,殿内只点了两盏素色宫灯,昏黄光晕漫过案上堆叠的旧档,将太子萧景琰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案头一枚素银流云佩,玉质温润,云纹细密,边缘早已磨得发旧,这是数月前沈清辞辗转托人递来的物件,牵扯着一桩尘封多年的深宫旧案。
“殿下,卫二已从湖州回京,正在殿外候见。”
贴身内侍李忠声音压得极低,裹着一路奔袭的急促,连呼吸都放得轻缓,唯恐惊扰了殿内沉凝的气氛,更怕走漏半点消息。
萧景琰抬眸,眼底微起波澜,转瞬便归于沉定,声线淡而含威:“让他进来,殿外十步内尽数清退,不许任何人靠近。”
“是。”
殿门轻启又合,一道风尘仆仆的身影快步而入,玄色劲装沾着泥尘与霜气,裤脚还沾着湖州郊外的湿土,面色疲惫不堪,眼神却锐利如鹰隼。正是奉命南下湖州,追查密妃林氏家世的暗卫卫二,他进门便单膝跪地,脊背挺直,声音沙哑却沉稳有力:“奴才卫二,参见殿下,幸不辱命,湖州一行,查得重大内情。”
萧景琰微微颔首,指尖仍轻轻扣着那枚流云佩,语气平静无波:“起来说。湖州林家,究竟是何境况?”
他派卫二南下,本是循着旧档里密妃的籍贯线索,探查林氏一族的脉络,试图解开她当年骤得圣宠、又骤然暴毙的疑云,并未抱十足希望,如今听卫二此言,心中已然笃定,这桩旧案,定有隐情。
卫二站起身,神色愈发凝重,躬身缓缓回话:“殿下,湖州林家,早已不复存在。奴才按殿下指示,寻到旧宅原址,只见一片焦土瓦砾,遍访周边邻里,皆说先帝二十七年,林家遭了灭门惨祸,满门老幼一夜之间尽皆丧命,事后官府只草草以山匪劫杀结案,可劫杀断不会赶尽杀绝,更无焚宅灭迹的道理,分明是有人蓄意为之。”
灭门。
萧景琰眉峰骤然紧蹙,指节不自觉微微泛白。
密妃林婉柔先帝二十七年七月暴毙于长乐宫,短短月余,湖州林家便遭此横祸,时间点扣得如此紧密,绝非巧合,分明是斩草除根、杀人灭口。
“你此番回京,仅查得这些坊间说辞?”萧景琰语气微沉。
“并非如此。”卫二连忙摇头,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层层裹紧的木匣,双手躬身呈上,“奴才在湖州城郊破庙之中,寻得一位林家旧仆,名唤翠云,乃是当年林老夫人的贴身丫鬟。灭门之夜,她躲在柴房草堆里侥幸逃生,这些年隐姓埋名,苟活于世,知晓当年全部内情。奴才已将她秘密护送至京,安置在宫外暗宅,由暗卫严加守护,未走漏半分风声。”
萧景琰眸色一动,伸手接过木匣,指尖轻触微凉的匣面:“她所言之事,细细道来。”
卫二垂首,一字一句,皆转述翠云亲口诉说的过往:
“翠云说,密妃林婉柔,并非林家亲生女儿。林老爷林文渊早年受故人所托,抱回一个尚在襁褓的女婴,对外宣称是自家亲女,取名婉柔。林家夫妇待她视若己出,疼宠有加,从未向她透露过半分生世隐秘,婉柔姑娘自小到大,也一直以为自己就是林家亲生,在湖州安稳长到入宫之年。”
“先帝二十二年,婉柔姑娘以林家女儿的身份参选入宫,初封七品答应,林家虽不舍,却也只能遵旨送行。入宫头几年,宫中少有音讯,偶尔托人带回家书,只说自己在宫中安分度日,让家中不必挂念。”
“可没过几年,宫里接连传来晋封的消息,从才人到密嫔,不过数月又晋封密妃,升迁速度之快,阖宫罕见,外人皆道她圣宠优渥,林家上下却满心不安。后来婉柔姑娘暗中寄回一封家书,只说自己在宫中得贵人帮扶,晋封顺遂,让林老爷与老夫人放宽心,其余缘由,半句未提。”
“翠云侍奉老夫人多年,亲眼见老爷夫人看过信后整日忧心忡忡,总觉得这骤然而来的恩宠太过蹊跷,怕姑娘在宫中身陷险境,可宫墙高远,寻常百姓根本无从打探,只能日夜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