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碗热粥之后,张嬷嬷来碎玉轩的频次明显多了起来,不再是往日敷衍式的巡查,反倒常寻个由头坐片刻,有时是顺路送来半块稍好的粗粮饼,有时是拎来一捆干燥耐烧的柴禾,大多时候不说话,只是坐在屋角,闻着殿里淡淡的烟火气,神色间的惶恐紧绷,会慢慢舒缓下来。
她从不提疯妃石阶下的秘密,也不问沈清辞整日在谋划什么,沈清辞也默契地闭口不谈,只偶尔同她说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聊聊冷宫的草木,说说冬日愈烈的寒意,绝口不提后宫纷争与苏贵妃,一点点消解张嬷嬷心底最后的戒备。
沈清辞清楚,张嬷嬷的靠拢,是绝境里的微光,却还没到全然托付的地步。这深宫之中的人心,本就如履薄冰,她要做的,是继续蛰伏,主动搜寻周边痕迹,让罪证链条愈发完整,同时静静等待,等待一个能将所有线索串联、一举破局的时机。
这日清晨,天光刚亮,沈清辞便借着透气的由头,缓步走到院落中央,细细扫视冷宫各处地面。她一眼便留意到,院角井台旁的泥土,有几处新鲜的浅压痕,压痕边缘嵌着极细的深色织物纤维,旁边的草丛朝着井内侧倒伏,倒伏轨迹规整,绝非风吹或寻常踩踏所致,明显是有人近期刻意靠近,且留下了衣物纤维痕迹。
沈清辞的目光在那倒伏的草丛上停留片刻,思绪不由得飘回昨夜。
昨夜三更,她本就浅眠,忽听得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瓦片脆响,紧接着是枯枝被踩断的细微“咔嚓”声。那是有人夜闯冷宫!她瞬间惊醒,却未点灯,也未声张,只是屏息凝神听着那脚步声在殿外徘徊,似乎在寻找石阶的位置。
就在脚步声逼近井台时,沈清辞当机立断,抓起枕边的空茶盏,猛地向窗棂砸去!
“啪”的一声脆响划破死寂,紧接着是她故意发出的、仿佛惊醒后的惊慌咳嗽声。
殿外那人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破了胆,以为行踪败露,原本轻捷的脚步瞬间乱了套,慌不择路地往井台草丛里钻,甚至为了挣脱勾住的衣摆,不惜生生撕扯布料,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随后便如丧家之犬般仓皇逃窜。
那时她便知晓,这人心里有鬼,且并未得逞。
收回思绪,她不动声色,朝青禾使了个眼色,轻声吩咐:“去井边草丛里,顺着倒伏的地方拨开看看,小心些。”
青禾依言上前,小心翼翼拨开倒伏的草丛,果然在草根处,摸到一块残破的布片,连忙捡起,快步跑回殿内,压低声音递给沈清辞:“娘娘,真的有东西!”
沈清辞接过布片,先细看布片状态:布片边缘撕扯痕迹粗糙,一角沾着暗红的血迹,还有一处被尖锐石块勾破的豁口,显然是潜入者被井台旁的碎石勾住衣摆,慌乱之下强行撕扯逃离,才遗落了这块布片,并非粗心遗漏,而是逃命时的仓促之举。
她将布片放到鼻尖轻嗅,一丝陈腐甜腥气清晰可辨,再取清水滴在布片上的褐色污渍处,污渍遇水,缓缓泛起一层暗沉的暗红色光泽,与石阶下栽赃物证的显色反应完全一致。摩挲布片纹理,指尖摸到宫中上等锦缎的细密针脚,还有一处极小的月牙形磨损痕迹,是常年贴身伺候贵人、频繁持物留下的专属印记。
“这是苏贵妃身边近侍的衣料,针脚是贵妃宫中独有的制式,昨夜之人,定是苏贵妃派来的。”沈清辞眸色微沉,语气笃定,“他潜入冷宫,本想销毁石阶下的物证,却被井台碎石勾住衣摆,还受了伤,慌乱之下撕布逃命,才留下这关键痕迹。”
青禾脸色瞬间发白,声音止不住发颤:“原来真的是贵妃派人来害我们,还好娘娘心思缜密,提前察觉了踪迹。”
“他不是冲我们来的,是冲石阶下的东西而来,那物件必定与苏贵妃有着脱不开的干系。”沈清辞缓缓摇头,小心翼翼将布片收好,“他慌乱受伤,根本没敢靠近石阶,也来不及清理痕迹,可见他心有忌惮,行事仓促,苏贵妃那边,怕是已经慌了阵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