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前一夜的紧急抢修中,破裂的C区主供水管道彻底闭合,恢复常态。
抓捕、公审、行刑,一切都在翌日清晨匆匆落幕。那场搅动整座舱区的断水危机,就这样被仓促画上了句号。
人们还沉浸在暴乱者伏法的余韵里,以为这场折磨人的噩梦终于熬到了头。可更深的绝望,已悄然逼近。
管道虽已修好,持续两日多的海量漏水早已透支了C区存量淡水。支管里往日隐约流动的水声彻底沉寂,只余下干涩冰凉的管壁,偶尔渗出几缕细碎水流,落地无声,转瞬便被浑浊干燥的空气蒸散殆尽。
抢修止住了损耗,却填不上早已枯竭的资源缺口。整座C区,彻底坠入了无声的干渴炼狱。
连日断水、配给骤减的阴影,像一层厚重的灰雾,死死压覆在这片底层舱区的每一个角落。空气中常年弥漫的霉腥、汗臭里,渐渐掺进一丝若有若无、清淡疏离的腐朽气息。头顶老旧灯管依旧忽明忽暗,滋滋的电流杂音不绝于耳,将整片空间的死寂,一遍遍无限放大。
过道里再也见不到往日零星的闲谈与忙碌脚步。所有人都蔫蔫地窝在舱室床上,或是靠墙瘫坐,眼皮沉重耷拉,嘴唇干裂起皮,覆着一层惨淡的白屑。
“又少了……今天的净水,比昨天还少半杯。”
两名靠墙对坐的中年工人之间,飘来一道沙哑干涩的低语。那人抬手蹭了蹭自己开裂的唇角,眼神空洞地望着空荡荡的长廊,声音轻得近乎湮灭,裹着深入骨髓的无力。
旁边的同伴垂着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粗糙的工装裤料,喉结艰难滚动了一下,嗓音粗粝沙哑:“别念叨了。能活着就不错了。都怪那群人损毁管道,白白耗掉海量的淡水,现在缩减配给,也是情理之中。”
“情理之中?”先前说话的人低低自嘲一笑,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只剩无尽倦怠,“这日子什么时候是头。二十多年了,陆地杳无音讯,水一年比一年紧,物资一年比一年少……我们不过是熬日子、等耗空罢了。”
无人应答。周遭所有人都垂着眼,默然认下了这番话。
死寂的长廊尽头,忽然传来规律轻巧的轮轴滚动声。
两台银色小型医疗推床缓缓行来,床面被平整的深蓝色无菌布严严实实地覆盖着,单薄布料之下,隆起的轮廓冰冷僵硬,藏着已然落幕的生命。
两名浅灰制服的医护人员面无表情,脚步匀速平稳,对周遭投来的目光全然无视。
推床轱辘碾过地面细碎裂痕,发出轻微的滚动声响,在死寂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是北边居住区的老人,还有个三岁的孩子。”有人低声呢喃,“断水那两晚熬坏了身子,老人扛不住,小孩更撑不住。”
“没办法的事。”抱着干瘪水壶的妇女轻轻叹气,声音微弱细碎,“大人都缺水缺粮,哪里顾得上老人小孩。”
医护人员一路直行,默然转过拐角,无声带走了两具冰冷的躯体,也带走了这片舱区最后一丝微弱的鲜活气息。走廊再度重归死寂。
沈清辞便是在这片沉滞压抑的氛围里,缓缓走出住宿区。
一身洗得发旧的灰色工装,帽檐微压,遮住大半眉眼,只露出线条清冷的下颌。她步履平稳轻盈,与周遭人群的颓靡破败格格不入,却又刻意敛去锋芒,完美融进这片灰暗的底色。
途经瘫坐的人群,偶有人懒懒抬眼扫过,又毫无波澜地垂下眼帘,继续闭目熬过这枯槁的时光。无人关注她的去向,无人探究她的目的。
沈清辞一路直行,穿过昏暗狭长的过道,避开零星休憩的人群,最终停在了仓储区旁那间独立的存档室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