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到房间,程昀把这个月的包银拿了出来,坐在床沿上数,有纸币,有银元。她把纸币拿起来一张一张地数,她数了两遍,比上个月多了不少。
“林晚棠。”她朝对面叫了一声。
林晚棠正靠在对面铺的床头看一本杂书,闻言把书往枕头边一放,起身坐了过来,盘腿坐到程昀对面,两个人面对面,膝盖几乎要贴在一起。
“怎么了?”
程昀把那一叠钱摊在两人之间,一张一张点给她看。“这个月多了这个数。”她说着,眼睛亮亮的,“我打算攒着,攒够了换成小黄鱼。”
“小黄鱼?”
“是啊,我总担心纸票子贬值。”程昀把钱摞整齐,比划了一下,“等攒到这么一小根,就锁进箱子里,然后再攒一根,再锁进去。总有一天,我能捧着一把金条回溪州,往桌上一放,让我爹不用再当“账房”了,让我娘不用再给人洗衣裳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一股少有的笃定,像是已经看见了那个画面。
林晚棠看着她,没说话,嘴角慢慢弯起来。
程昀低着头,又把钱数了一遍,数着数着,她的目光慢慢离开了钞票。
林晚棠盘腿坐在她面前,领口微微松着,露出一小截锁骨和脖颈下方白净的皮肤。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那一片皮肤照得十分柔和。
程昀的视线落在那上面,莫名地移不开,她心里升起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悸动,慌乱中又隐隐觉得有些贪恋。
林晚棠正看着她,等了两秒,歪了歪头,嘴角的弧度变大了一点,她声音不大,带着一点俏皮,又带着一点明知故问的意味道:
“程昀,看够了吗?”
程昀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脸颊烧到耳根,又沿着脖子往下蔓延。
她慌慌张张地低下头,把钱胡乱摞在一起,塞进枕头底下,动作又快又乱,中间还掉了一张在地上。她低头弯腰去捡,额头差点磕在床沿上。
等她终于把钱塞好,抬起头,林晚棠不知何时已从她面前站了起来。
“我要先睡了。”林晚棠慢慢走回自己的铺位,拿起那本杂书放在床头,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困意。
她说完,弯腰把被子掀开一角,忽然又停下来,侧过脸看了程昀一眼。那一眼很轻,像是不经意的,但嘴角带着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
“对了,”她像是想起什么,“你刚才脸红的样子,还挺有意思的。出门洗漱记得关灯,回来小声一点哦。”
然后她利落地钻进了被子,面朝墙壁,不再出声。
程昀愣在原地,脸还是烫的,想说“我没有”,但林晚棠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她看着林晚棠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程昀站起来,拿了脸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灯还亮着,照着林晚棠露在被子外面的一小截头发。
她把灯关了,推门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在她滚烫的脸上,凉丝丝的。她端着盆走在昏暗的走廊里,把刚才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看够了吗?”,瞬间,她的脸又烧了起来。
洗漱回来,房间里黑着,林晚棠的呼吸声已经匀了。程昀轻手轻脚地摸到自己铺边,把脸盆放好,躺下去。
月光依旧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还是那条细细的白线,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
她侧过头,借着那点光去看林晚棠,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截头发。
可就在刚才,林晚棠盘腿坐在她对面,灯光从侧面斜照过来,她低头数钱时余光扫过那片光影,有什么东西轻轻硌了她一下——不是眼睛,是心里。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也不是容貌变了,而是林晚棠整个人散发出的那种气韵,像一朵花不知不觉开到了最饱满的时候,花瓣撑得薄薄的,透出光来。
她的声音、她的坐姿、她歪着头问“看够了吗”时那一瞬间的神情,都带着一种程昀以前没有注意过的从容和笃定。
那种从容不是装出来的,是一个人长开了、长稳了之后,自然而然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东西。